第115章 邊關路遠
京城深巷裡的驚天波瀾與御駕驚雷,任憑如何翻江倒海,終究穿不透這綿延千里的蒼茫山河。
一千二百里外的北地絕域,這裡沒有朱門朱戶,沒有天子儀仗,天地之間,只剩下了無休無止的狂暴朔風。
北風宛如無數柄鈍拙的刮骨鋼刀,貼著荒蕪龜裂的原野呼嘯肆虐,帶著粗糲冰冷的沙石,拼命順著旅人的領口袖口往骨髓深處鑽。
官道之上,李四縮著脖子,渾身裹著一件油膩破爛、棉絮亂飛的破羊皮襖,右腋下拄著一根歪歪扭扭的酸棗木棍,一瘸一拐地艱難前行。
他左腳那隻黑布鞋早就磨穿了底,腳掌直接踏在堅硬如鐵的凍土上;右腳那隻更是慘不忍睹,鞋頭裂開了一道足有兩寸長的猙獰大口子,每往前挪蹭一步,凍得青紫焦黑的大腳趾便從破口裡探出來,狠狠打個寒顫。後腳跟處的大血泡破了結痂,結痂又被粗糙的破襪子生生磨爛,黃紅交雜的膿血早將破布與皮肉死死黏在一處,每挪動半寸,都扯得他面頰肌肉瘋狂抽搐,齜牙咧嘴。
「賊老天……狗日的路……」李四一邊艱難喘息,一邊自牙縫裡不斷噴吐著污言穢語,「給老子等著……等老子哪天翻了身,穿上金絲軟甲,頭一個把你們這幫狗眼看人低的雜種全給揚了!」
「得得得——駕!」
身後一陣急促的馬蹄踏地聲傳來,一輛滿載貨物的雙轅騾車裹挾著狂風疾馳而過,車輪帶起的冰冷泥漿兜頭蓋臉潑了李四一身。
李四非但不敢動怒,反而像是見到了救命稻草般,拄著拐棍連滾帶爬地追趕著車尾,臉上堆起極度卑微諂媚的笑容,不住地作揖打躬:「老爺!行行好的貴人老爺!賞口凍乾糧吧,給口熱湯喝吧,小的快餓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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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把式甚至連頭都懶得回,反手將手中浸了油的硬皮馬鞭在半空中甩出一記清脆刺耳的炸響:
「滾一邊去!哪裡來的腌臢要飯鬼,再敢驚了老子的騾子,一鞭子抽死你這賤骨頭!」
鞭梢帶著惡風險險自他鼻尖掠過,李四嚇得抱頭滾翻進路旁乾涸的深溝里,摔得渾身骨頭散了架。他趴在冰冷的凍泥之中,死死攥著那根木棍,望著絕塵而去的車影,惡狠狠地啐了一口混著黃沙的濃痰。
「呸!」
「狗仗人勢的下作東西,且給老子記下這筆帳!」
擱在三年之前,他西山村李四爺何曾受過這等鳥氣?!何曾需要向一條趕車的苦力搖尾乞憐?!
想當年在西山村方圓十里之內,他李四橫著走,連村裡的野狗見了他都得夾著尾巴繞道。誰家煙囪里飄出麥面香,不等人家端上桌,他早就大搖大擺踹門而入;哪家要是殺了過冬的年豬,后座上最肥、最嫩的那口條肉,必須洗剝得乾乾淨淨,恭恭敬敬送到他李四爺的破瓦房裡。
尤其是強奪林大壯家救命糧那一回,至今回想起來,仍是他平生最為快意的巔峰。
「李四!你這是要逼死我們一家老小啊!」當日林大壯死死抱著那半口袋乾癟的高粱,眼眶崩裂,額頭青筋暴跳,「這是全家人熬過開春的種子糧啊!動了它,明春咱們一家全得活活餓死在炕頭上!」
「種子糧?」當年的李四吊兒郎當嚼著草根,伸出兩根髒污的手指,狠狠戳在林大壯的胸膛正中,一下接一下,「放你娘的狗臭屁!開春你家婆娘從老子這借了半升高粱,說好秋收加倍奉還。九出十三歸,利滾利算到今日,正好抵得上這一整袋!」
「我媳婦何時向你借過半粒糧食?!你分明是無中生有、強搶豪奪!」
「老子說你借了,你就是借了!」李四獰笑著將手一揮,身後兩個地痞混混立馬上前,凶神惡煞地將林大壯反剪雙臂按倒在地,「不服氣是吧?走啊,咱們這就去祠堂找里正族長當面畫押掰扯?看看里正信你這窮酸,還是信老子?」
那老實質樸的莊稼漢,硬生生被他這一套顛倒黑白的無賴混帳話堵得面色慘白,嘴唇劇烈顫抖,最終只能癱軟在冰冷的門檻上,眼睜睜看著過冬的口糧被人如狼似虎地扛走,至始至終連一聲冤枉都未敢再喊。
那一袋搶來的糧食,讓他李四足足舒坦地吃了半個月的精細白面。
那個時候,他真真切切地以為,憑藉自己的無賴與狠辣,在這窮鄉僻壤的西山村,他完全可以稱王稱霸、耀武揚威一輩子。
直到……直到那個宛若災星降世的小孽障徹底破土而出。
說起來,他同安家結下的仇怨,甚至比那個神秘莫測的啞巴進村還要早上好幾年。當年他貪圖安家老宅後院那兩分肥沃的水澆菜地,意圖用三枚銅板強行霸占。安安那早死的親爹是個出了名的倔骨頭,寧死不從,更是硬頂著宗族壓力將此事告到了縣衙,害得他李四在西山村宗族祠堂里,被當著全族老幼的面脫去褲子,皮鞭沾水狠狠抽了三十大鞭,在青石地上跪了整整一夜。
這口惡氣,李四在心底里足足記恨咀嚼了數年。
後來安家夫妻黑了心腸,將年僅兩歲半的親閨女棄之荒野去餵老虎猛獸——他李四聞訊時不知有多快活!父債女償,這小野種死在深山老林里,簡直是大快人心!
可萬萬沒料到,這小崽子竟活著自深山裡爬了出來,而且一身的邪門妖術!
他眼饞小崽子采來的山貨,意圖上前掀翻她的竹籃強搶,結果滿村的土狗野犬仿佛發了狂暴之症,百十條惡犬發了瘋似地只追著他一人撕咬,將他整整攆了三道山樑,最終逼得他一頭扎進了惡臭熏天的露天糞坑;他不服氣,糾集惡徒堵在村頭破廟前欲下黑手,房檐下築巢的馬蜂轟然傾巢而出,劈頭蓋臉,唯獨將他一張大臉蜇得腫如豬頭,足足在炕上哀嚎了半月有餘!
而比那小孽障更為邪門的,是那個被撿回來的殘廢啞巴!
一個雙足盡廢、喉頭被毀的半死之人,平日裡裹著破毯子坐在破廟門檻上,可每當那雙眼睛橫掃過來時,李四總覺得有一柄飽飲人血的斷頭鋼刀正懸在自己喉管之上。
李四頭一回糾集了鄰村幾個亡命徒去砸場子,狠話尚在喉嚨里打轉,自己的右手腕便已被一隻枯瘦粗糙的大手無聲扣住。
那一瞬間,整條臂膀仿佛被燒紅的生鐵大閘死死絞住,骨骼劇烈錯位作響!未等他慘叫出聲,整個人已騰雲駕霧般凌空倒飛出兩丈開外,狠狠砸在堅硬的石碾上,不僅滾得鼻青臉腫,更當場磕斷了半口門牙!隨他同去的兩名悍匪,一人被卸脫了四肢關節癱在爛泥里抽搐,另一人早已嚇破了膽,跪在泥地里拼命磕頭求饒!
而最為屈辱的夢魘,發生在集市之上。
那一日,他瞅准小丫頭賣野山參換得了一把銅錢,當街意圖勒索所謂的「平安規費」。髒手剛觸及錢袋,後頸皮肉已被那鐵塔般的啞巴凌空提起。
那是那個啞巴進村三年以來,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開口。
宛若九天雷霆在耳膜深處轟然炸裂,啞巴自血肉模糊的殘破喉管中,硬生生逼出了一個炸響天地的狂暴斷喝:
「滾————!!」
聲如洪鐘破浪,勢若萬馬奔騰!
李四至死都不會忘記那一瞬間的滅頂絕望。在滔天的煞氣壓迫下,他只覺膀胱猛然失控,雙膝一軟噗通跪倒,褲襠處剎那間熱流滾滾,濕漉漉淌了一地騷臭黃湯!
整條集市爆發出了驚天動地的哄堂大笑!
他李四,西山村橫行無忌、無人敢惹的李四爺,竟然當著全村男女老少的面,活生生被一個啞巴的一聲斷喝,嚇得尿了褲子!
那一刻,他的麵皮、尊嚴、煞氣,被徹底剝了個精光!
自那以後,連村口流著鼻涕的三歲稚童,見了他都要捂著鼻子、模仿他夾著褲襠走路的猥瑣醜態。在西山村,他徹底淪為了連野狗都不如的笑柄。
人爭一口氣,佛受一炷香。既然臉面全無,李四索性破罐子破摔,糾集了獄中結識的亡命徒摸上鄰縣官道干起了攔路剪徑的營生。豈料時運不濟,第二遭下手刀刃尚未見紅,便被伏擊的捕快衙役一網打盡,鐵鎖加身,生生判了三年重枷大獄。
三年的暗無天日,霉爛發餿的黑窩頭,潮濕腐臭的爛稻草,牢頭獄霸動輒得咎的皮鞭木枷……每一夜蜷縮在冰冷刺骨的牆角,李四將滿口後槽牙咬得咯咯作響,將自己承受的所有屈辱、痛苦與非人折磨,一筆一畫,全用血海深仇刻在了安安與那個啞巴的頭頂!
若非這兩個天煞孤星,他李四何至於淪落至這等萬劫不復的深淵?!
直到半月前,趁著修築河堤的暴雨之夜,他冒死滾落泥坡鑽進青紗帳,一口氣亡命奔逃了三十里。一同越獄的死囚勸他逃往南境水鄉苟活性命,李四卻斷然拒絕。
苟活?他要的從來不是苟活!
他要的是滔天的權勢,是深不可測的靠山!他要風風光光、前呼後擁地殺回西山村,將當年踐踏過他的所有人,一個一個踩碎頭顱!
數日前在邊陲小鎮茶棚外,他為了一口發霉的殘羹冷炙,無意中偷聽到了兩名塞北行商壓低聲線的隱秘對話:
「……聽說了沒?北境長城關口外,北狄各部落如今正大開營門,不拘一格收羅咱們大梁的逃人呢!」
「收咱們漢人作甚?」
「還能作甚!只要肯割發改換服飾,張嘴吐露大梁內地的虛實——哪處衛所空虛,哪座縣城只有老弱殘兵,哪條糧道防務鬆散,北狄貴人當場便以馬蹄金相賜!若是能獻上機密要圖、立下大功的,更是直接賜予千夫長、百夫長的實權官職!」
「嘶……這通敵叛國之事,傳出去可是要株連九族的重罪啊……」
那一瞬,蜷縮在棚外的李四,只覺心頭騰地燃起了一把熊熊烈火!
金子!官服!千夫長!
株連九族?去他娘的大梁!大梁給過他李四什麼?!一碗餿窩頭,三年斷脊大獄!誰能給他白銀萬兩,誰能給他殺人如麻的權勢,誰便是他李四至高無上的再生父母!
他早已在無數個嚴寒長夜裡反覆幻想過那一幅畫面:
他身披璀璨耀目的織金蠻王甲,腰挎彎刀,胯下騎著神駿無匹的西極高頭大馬,身後簇擁著成千上百名嗜血兇悍的北狄狼騎,鐵蹄轟鳴,長驅直入踏平西山村的每一寸土地!
破廟階前,那個平日裡不可一世的啞巴,四肢盡斷跪倒在地;那個牙尖嘴利的小孽障,被鐵鏈鎖住脖頸像狗一樣搖尾乞憐;還有林大壯,還有滿村曾經嘲笑過他的男女老幼,黑壓壓跪成一片,在他的馬蹄下瑟瑟發抖!
他李四爺坐在馬鞍之上,慢條斯理地抽出彎刀,輕蔑地用刀背拍打著他們的麵皮:「各位鄉親,可還認得當年的李四爺否?可還記得當年那半袋救命的高粱?!」
「哈……哈哈……哈哈哈哈!」
狂風呼嘯的原野上,李四忍不住仰天狂笑出聲,因笑得過於癲狂急促,乾癟的胸腔劇烈抽搐,嗆得他伏在泥溝里撕心裂肺地乾咳。
殘陽如血,漸漸沉入鉛灰色的天際線,肆虐了一整日的呼嘯北風,在暮色四合之際竟詭異地平息了下來。
李四咬著牙,拖著沉重麻木的右腿,用木棍支撐著殘軀,氣喘吁吁地爬上了一道高聳險峻的荒涼土梁。
當他戰戰兢兢抬起頭顱的那一剎那,整個人徹底呆滯在了原地。
在遙遠的地平線盡頭,蒼茫昏暗的天地交接之處,一道拔地而起、橫貫東西的宏偉黑線,宛若一頭自太古沉睡至今的玄鐵巨獸,森然橫臥!
那是長城!
密密麻麻的箭垛一個挨著一個,犬牙交錯,猶如巨獸猙獰倒豎的鋒利獠牙;一座座巍峨冷酷的烽火台拔地沖天,筆直刺向暮色漸濃的蒼穹。透過薄薄的寒煙,隱約可見城頭之上旌旗獵獵,甲光森寒。
邊關雄關,到了!
李四立在狂風漸止的土梁頂端,宛若一截風乾枯死的枯木,貪婪而痴狂地凝視著那道雄偉冷酷的防線。
腳後跟處撕裂的膿血正鑽心地抽痛,肚腹深處飢火中燒如滾油澆灌,然而這一切,在他眼底閃爍的病態狂喜面前,早已不值一提。
乾裂結痂的嘴唇一點一點咧開,露出了那兩排泛著黃黑污垢的殘缺爛牙。
「嘿嘿……嘿嘿嘿嘿……」他貪婪地伸出猩紅的舌頭,舔了舔乾燥開裂的唇瓣,自喉嚨深處溢出的嗓音沙啞粗糲,宛若兩塊生鏽的鐵片在劇烈摩擦:
「萬兩黃金,披甲大將……還有你們這些該死的冤家——啞巴,小雜種,還有西山村的父老鄉親們……」
「你們……都洗乾淨脖子,好生給老子等著!」
他猛地攥緊了手中那根發燙的酸棗木拐杖,不再顧及腳下的鮮血與劇痛,拖著那條殘破的爛腿,一步一挪,瘋魔般朝著那道通往深淵與欲望的灰色城闕狂奔而去。
在蒼涼暮色的映襯之下,那佝僂蹣跚的背影,宛若一條在冰冷泥沼中嗅到了腐肉血腥味的惡毒野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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