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懷中畫像

  入夜後的塞北荒原,寒風跟刀子似的,卷著碎石沙礫,刮在臉上生生割出一道道火辣辣的疼。

  李四跌跌撞撞下了那道土梁,深一腳淺一腳地順著凍土官道往前摸。俗話說望山跑死馬,方才在土樑上看著那道橫亘天地的灰色城垣似在眼前,真走起來卻遠得仿佛沒有盡頭。待到暮色徹底被濃黑的夜穹吞沒,漫漫荒原上連城牆的輪廓都瞧不見了,唯剩極遠處幾座插天的烽燧頂上,還隱約閃爍著一星半點如豆的暗紅火光。

  

  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寒氣順著露指的爛鞋底直往骨頭髓里鑽。李四正縮著脖子、凍得牙齒打架暗自罵娘,眼角餘光忽然掃見路旁荒草灘里蹲著一團黑魆魆的陰影。

  那是一座不知荒廢了多少年的野廟。半邊泥瓦坍塌,半扇褪色的朱紅門板歪斜地懸在門框上,在嗚咽的冷風裡吱呀作響。透過殘破的窗欞,隱隱約約透出幾分跳動的昏黃火光。

  「嘿……」李四乾裂泛白的嘴唇向上一扯,自喉嚨里擠出一聲怪笑,「老天爺待老子不薄,這富貴路還沒走完,連暖和窩都先給老子備齊了。」

  他一腳踹開半掩的破門板,一股嗆人的乾柴煙氣混著霉爛味撲面而來。

  正殿倒塌的泥塑神像腳下,燃著一小堆枯枝幹草,火光微弱地跳躍著。火堆旁緊挨著蜷縮著一個衣衫襤褸的老乞丐,滿頭灰白枯發同鬍鬚黏結成一團亂麻,正閉著眼烤火。

  李四半點沒客氣,一屁股重重跌坐在火堆對面,伸出那雙生滿凍瘡、腫如胡蘿蔔般的髒手就往前湊:「老不死的,往邊上挪挪,借個火光暖暖手。」

  老乞丐掀起耷拉的眼皮,渾濁的眼珠子冷冷掃了他一眼:「火是老朽辛辛苦苦拾柴生的。」

  「柴是你撿的,這廟難不成是你家祖墳改建的?」李四翻了個白眼,貪婪地將手掌翻來覆去烘烤著微弱的火苗,嗤笑道,「一把年紀火氣倒不小,閻王爺瞧了都嫌扎手。」

  老乞丐冷哼一聲,懶得同這粗鄙流氓鬥嘴,抱緊了懷裡的破竹棍,默默往陰影里退了退。

  李四揉了揉凍僵的麵皮,伸手探入懷中,掏出了那半塊硬邦邦的麵餅。餅是三天前在百里外一個小鎮集市上順來的,風乾得宛若一塊青石板,咬一口能崩斷後槽牙。他掰下粗糙的一角,拿木棍尖兒串著插在火苗旁炙烤,烤焦一層便啃一層,粗糲的面渣硌得牙床酸痛發脹,他卻咽得極香。

  「後生,」老乞丐半靠在殘破的石磚上,借著跳躍的火苗打量著李四,「瞧你這深一腳淺一腳的落魄模樣,這是鐵了心要奔關門去?」

  「廢話。」李四嘴裡塞滿干硬的餅渣,含糊應道。

  「聽老朽一句勸,去不得。」老乞丐搖了搖頭,渾濁的眼裡透出幾分滄桑,「大梁的北境關門,如今嚴防死守,日日都在鐵血清剿關外的饑民流匪。前兒個有個討百家飯的瘸子不過是想靠在城門洞子底下避避風雪,被守關的鐵甲衛拿馬鞭皮條生生抽出了三丈遠,兩條小腿骨當場給打折了,慘叫了半宿才斷氣。」


  李四聽罷,不僅沒有半分畏懼,嘴角反而裂得更開,露出一口黃黑殘缺的爛牙,嘿嘿怪笑:「老子可不是去要飯的。」

  「不是討飯的?」老乞丐上下掃視著他——一件棉絮翻飛、髒得發亮的破爛單衣,兩隻鞋頭大張、後跟露肉的爛履,再加上手裡那根充當拐杖的酸棗木棍,譏笑道,「就你這副寒酸刻薄相,不是要飯的,難不成還是進京趕考的舉人老爺?」

  「老子是去送軍情的。」李四咽下干餅,眼神陡然變得陰鷙詭秘,壓低了嗓音,「送一份能把整個北境捅翻天、說出來當場嚇掉你老命的通天軍情!」

  「軍情?」老乞丐嗤笑出聲,滿面鄙夷,「就憑你?你個大字不識一筐的叫花子,怕是連軍報的封皮長啥樣都沒見過。」

  「識字頂個屁用!」李四猛地一拍胸口,拍得胸腔里砰砰悶響,眼珠子裡布滿了狂熱的血絲,「老子肚裡雖沒墨水,可老子這雙招子,認得全天下最值錢的人!」

  老乞丐不再言語,彎腰往火堆里扔了一截乾枯的楊樹枝,噼啪爆出一串金黃的火星子。

  李四死死盯著那團升騰的火苗,晃動的赤紅光影,不知怎的,竟讓他恍惚間又想起了數千里外西山村的那座破廟。

  當年也是這麼一座透風漏雨的爛廟。

  那個啞巴剛剛被村民從山溝里抬出來的時候,渾身是血,兩條腿軟得跟麵條似的,只能像條蛆蟲般靠在牆角喘氣。村里哪個遊手好閒之徒路過破廟,都能毫無顧慮地朝他臉上啐上一口唾沫。他李四當年自然也沒少去那破廟裡「打秋風」——直到那一天的黃昏。

  那天,他帶著兩個地痞混混,拎著短棍踹開破廟的爛門,嘴裡罵罵咧咧正要向那啞巴強行索要所謂的「借宿糧」。狠話尚未落地,身後的松樹林裡忽然傳出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草葉窸窣聲。

  一頭壯碩如小牛犢、吊睛白額的斑斕大猛虎,踏著無聲的肉墊緩緩自陰影里步出。在那猛虎身後,竟齊刷刷跟著七八頭體型碩大的塞北灰狼,幽綠的瞳孔排成了一道令人膽寒的索命陣線!

  那群兇殘的野獸既未嘶吼,也未撲咬,只是如同受閱的精銳鐵甲軍卒一般,無聲無息地在破廟門前圍攏成圈,將那癱在草堆上的啞巴嚴嚴實實護在當中。每一雙嗜血殘暴的獸瞳,都冷冰冰地盯著李四的咽喉。

  那一刻,李四當場嚇得大小便失禁,連滾帶爬哭爹喊娘地狂逃出二里地,生生發了三天高熱。

  後來,西山村的愚夫愚婦們都傳,那是安家那個小災星天生帶著通靈的神通。

  可他李四是什麼人?市井裡滾爬出的惡鬼!他後來趴在草堆里偷看得很清楚——那猛虎與群狼在面對那個渾身是傷的啞巴時,眼神里透出的不是尋常野獸的溫順,而是一種戰慄的臣服!那幫凶物護衛的核心,分明自始至終都是那個沉默如山的殘廢啞巴!


  還有後來那些神秘莫測的外鄉人。

  那是一個深秋的暴雨之夜,李四原本盤算著摸到破廟後窗去順走兩件皮毛,卻在荒草深處撞見了大雨中佇立的三四具魁梧身影。那些漢子腰杆挺拔得宛若扎進地底的鐵槍,哪怕在大雨傾盆中也紋絲不動,周身散發出的森寒血腥氣,分明是屠戮過千萬生靈的行伍死士!其中一個左眼蒙著漆黑眼罩的兇徒,僅憑一眼回眸,就嚇得李四險些咬斷舌頭。

  然而就是這樣一群宛若修羅夜叉般的狠角色,跨進那破爛不堪的廟門時,卻一個個卸下兵刃,單膝跪地,將頭顱深深埋下,連喘息都極力壓制,恭敬卑微得如同沙場小卒覲見三軍統帥!

  李四當時死死縮在柴垛深處,連大氣都不敢喘上一口。

  從那時起,他便本能地嗅出了一股極不尋常的滔天氣息:一個斷了雙腿、啞了喉嚨的乞丐廢人,憑什麼能讓猛獸聽令、讓百戰老卒屈膝下跪?!

  然而他大字不識一個,胸無半點韜略,即便撞破了天機,也只能將這團驚天疑惑爛在肚子裡。

  直到他因攔路搶劫,被關進了陰冷潮濕的大牢深處。

  那是他入獄後的第二個深冬夜。後半夜寒氣逼人,兩名換防的獄卒借著牢門外的炭火銅盆燙著燒刀子,幾碗烈酒下肚,舌頭便沒了把門的防線。

  「……上頭的公文又快馬加鞭催下來了,讓各州府、縣衙刑房嚴加盤查各處荒山破廟,凡有形跡可疑的殘廢流民,一律畫影圖形八百里加急報呈兵部……」

  「又是三年之前那樁通敵謀逆的潑天大案?人不是早叫太師府的大人們料理在亂葬崗,連墳頭草都幾尺高了麼?!」

  「死?呵……」另一名老獄卒滿臉醉態地冷笑,「屍首何在?林家滿門誅絕,血流成河,偏偏那位名震九邊的護國大將軍林嘯,生不見人,死不見屍!朝廷中樞那幾位大人一天見不著林大將軍的腐骨,這海捕密令便一天不得撤回!」

  林大將軍!

  沒有死!

  朝廷正懸著萬金重賞,發了瘋似地在全天下掘地三尺!

  那一夜,蜷縮在冰冷爛稻草堆里的李四,耳廓瞬間豎起,整顆心臟在乾癟的胸腔里瘋狂地擂動!

  那絕不是恐懼,那是餓狼撞見絕世肥肉時的無盡貪婪!

  破廟!猛虎群狼的護衛!那群殺人如麻卻畢恭畢敬的黑衣死士!

  所有散落的珠子,在這一瞬間被鐵證如山的驚天秘聞死死串連在了一起!

  那個突然出現在西山村荒山野嶺的啞巴是何年月來的?恰恰是三年之前!

  那個渾身殘破、眼神如刀的殘廢啞巴——就是名震天下、手握數十萬雄兵的護國大將軍林嘯!


  自那一天起,李四整個人宛若著了魔。

  牢城營每日烤火剩下的黑炭頭,被他視若性命般悄悄藏在褲縫裡;每逢放風如廁的空檔,他冒著被獄卒抽爛後背的風險,自污穢的土牆上生生摳下半張殘破發霉的舊告示宣紙。

  無數個獄友沉睡的死寂深夜,他趴在潮濕的牢角,借著高牆鐵窗外透進的一抹慘白月光,顫抖著握著焦黑的炭條,一筆、一畫,在泛黃的草紙上瘋狂地勾勒塗抹。

  他生來從未拿過畫筆,手腕粗笨僵硬,勾勒出的人臉扭曲歪斜,甚至滑稽得如同被門檻生生擠扁的麵團。

  可唯獨那雙眼睛,被他用炭條反反覆覆、發了狠似地深描重抹!

  那雙眼睛太深刻了。當年在西山村破廟外,那啞巴只用兩根手指便捏碎了他半條臂膀時,就是用這雙眼睛冷冷俯瞰著他——像深不見底的數九寒冰,像沒有生機的萬丈古井。

  那雙令人毛骨悚然的將帥之眼,他李四至死都銘刻在骨髓深處!

  塗廢了七八張糙紙,在幾乎被濃炭磨穿的最後半張殘紙上,終於浮現出了一副猙獰而傳神的面容。

  他將那張薄紙視若身家性命,小心翼翼疊成了豆腐塊大小,貼著皮肉塞進內襯最隱蔽的夾層里,用體溫捂得比心頭肉還要滾燙。

  思及此處,李四將最後一口硬餅渣狠狠嚼碎咽下肚,粗糙的大手在胸襟里摸索了半晌,終於緩緩掏出了那團貼身的物什。

  宣紙早已被滾燙的汗漬浸染得發軟泛黃,邊緣磨損起毛,皺縮得如同風乾的陳年鹹菜。

  李四屏住呼吸,兩手捏著紙張邊緣,借著微弱的火光,一點一點極其輕柔地將其徹底展平,甚至破天荒地伸出髒手,小心翼翼拂去了上頭沾染的草屑微塵。

  火光搖曳,映照出紙面上那張用粗黑炭條勾勒出的枯槁面龐。

  「嘿嘿……嘿嘿嘿……」李四將大臉湊到近前,貪婪地反覆端詳,眼底閃爍著近乎癲狂的得意,「像……真他娘的像!就這雙殺人的招子,北狄的大單于若是拿去對照,十成十能對個分毫不差!」

  火堆對面的老乞丐被他這副神經質的獰笑嚇得脊背發涼,忍不住縮了縮脖子:「你……你手裡頭拿的到底是啥鬼畫符?」

  「老子的富貴!老子的命根子!」李四猛地將那張炭畫高高舉過頭頂,神情扭曲,「老不死的東西,睜大你的狗眼瞧清楚了!就這麼一張薄紙,在北狄大營里,能換來萬兩赤金,能換來八抬大轎!」

  在恍惚跳躍的火苗中,李四已然看到了自己飛黃騰達的通天大道——

  北狄汗王的中軍大帳內,金燦燦的馬蹄金成箱成箱碼放在他腳下,耀得滿帳生輝;身上裹的是貢品蜀錦織就的華貴戰袍,腰挎鑲寶彎刀,腳蹬厚底鹿皮軟靴!


  他要騎著最烈的高頭戰馬,率領上百塞北狼騎,踏碎煙塵,氣勢洶洶殺回西山村!

  村頭那群平日裡作威作福的鄉紳族長要跪成一片,林大壯一家老小要趴在泥水裡磕頭如搗蒜,連林大壯那個平日裡正眼不瞧他一下的婆娘,也得溫順得像條母狗,跪在馬道旁恭恭敬敬替他李四爺擦拭馬鐙!

  當然,還有那個啞巴,還有那個小野種!

  「叫你們跟老子擺譜……」李四死死咬著後槽牙,牙齦深處滲出一絲腥甜,惡狠狠地低吼,「叫你們當年把老子逼得蹲了大獄!等老子的富貴兵馬一到,老子頭一個拿你們父女開刀!老子要卸了你們全身的骨頭,逼你們跪在爛泥里,一口一口把老子的靴底舔乾淨!」

  他沒有半分通敵叛國的愧疚與不安。

  在他李四扭曲的心腸里,這人世間的所有公理與法度早已蕩然無存。他所承受的一切苦難,皆是那對父女的罪責;而大梁王朝,更是從未施捨過他一口飽飯。既然大梁負他,他便要引塞北蠻夷的鐵蹄踏平這片山河,取回本該屬於他李四的無盡榮華!

  老乞丐驚恐地望著火堆對面那個宛如惡鬼附身般的男子,枯瘦的身軀又往爛牆縫裡縮了縮,喃喃低語:「瘋了……這人徹底失心瘋了……」

  「老子瘋了?」李四冷笑一聲,極其珍視地將那張炭畫重新摺疊平整,嚴嚴實實揣入懷中貼身放好,又重重拍了兩下胸口,「等過些時日老子身披紅袍、帶著鐵騎踏平關門的時候,你就知曉到底是誰瞎了眼!」

  言畢,他猛地抄起立在身側的酸棗木拐杖,挺直了腰杆霍然站起身來。

  外頭原本漆黑的天光已泛起了一層魚肚白,狂暴肆虐了一整夜的暴風雪漸漸平息,晨曦破曉,那道冷酷巍峨、橫亘天地的玄鐵城垣,終於在蒼茫的雪色中顯露出了崢嶸兇悍的輪廓。

  垛口上的戰旗在風中獵獵作響,城門兩側的拒馬槍林森然可怖。

  李四最後狠狠按了按胸口那張硬邦邦的畫像,拖著那條殘破青紫的爛腿,眼底噴吐著無盡的貪婪,一步一拐地迎著晨光,朝著關門的方向瘋狂挪去。

  「金子……大官……美人……」他乾裂的唇角淌下一絲垂涎的黏液,發出一串刺耳的陰笑,「老子來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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