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御駕親臨

  魏宏臉頰上的鮮血尚且滾燙,順著他乾枯的指縫一滴滴砸在青石板上,暈開一朵朵刺目的血花。

  那聲尖細刺耳的太監唱喏,猶如一記重錘,將他的狂怒與囂張硬生生砸得粉碎。

  「太后……陛下?!」

  魏宏瞳孔劇烈收縮,腦中嗡鳴作響。但他終究是官場沉浮幾十年的老狐狸,瞬息之間便強行按捺下鑽心的劇痛與慌亂。

  「快!都愣著等死嗎?!把刀兵收了!火把熄掉!跪迎聖駕!」他壓著嗓子,自喉嚨深處發出野獸般的急喘喝令,隨即忍著劇痛撩起大氅前襟,噗通一聲,搶在最前方狠狠跪倒在地。

  倉皇之下,他慌忙扯起寬大的織金衣袖,死命捂住那張血肉模糊的左臉。這般儀容不整、面帶血光的模樣衝撞聖駕,已是大不敬;可越是用力按壓,鮮血越是如泉涌般浸透布料,眨眼功夫,大半截名貴的雲錦衣袖已被染得觸目驚心。

  「嘩啦啦——」

  上百名家丁惡奴如遭雷擊,手中的鋼刀長棍慌忙擲地,兵刃撞擊青石的脆響連成一片。眾人抖如篩糠,齊刷刷面朝街口跪伏在地,宛若被狂風成片收割的荒草。

  街角外圍觀望的百姓見狀,亦是神色劇變,黑壓壓地跪倒了一大片,卻仍有不少膽大的悄悄抬起眼帘,好奇而驚惶地望向巷口。

  台階之上,山貓與張橫對視一眼,迅速斂去渾身殺機,單膝跪地;而坐在輪椅中的林嘯,則是微微合上雙眸,緩緩垂下頭顱,將整張臉龐深深隱沒在陰影之中,雙手自然垂落膝頭,宛若一個真正風燭殘年、遲鈍呆滯的鄉野殘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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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安側過小臉,擔憂地望了輪椅一眼。

  她看到爹爹搭在毯子上的指節,正極力克制地收緊。

  安安懂,現在這滿街的禁軍與天子,是福是禍尚未可知,萬萬不能讓爹爹陷入險境。她轉過身,小小的身軀繃得筆直,像一株迎風不倒的堅韌幼竹。

  「踏、踏、踏……」

  嚴整劃一的玄甲禁軍如潮水般湧入狹窄的巷道,長戟如林,肅殺之氣瞬間驅散了晨霧。

  明黃色的華麗鑾駕在回春堂門前十步之外穩穩落定。雕龍畫鳳的錦簾挑開,內侍總管親自墊上黃花梨雕花踏幾。率先走下車輦的,是一位身著明黃色雲龍常服的年輕天子,面容白皙俊朗,眉宇間卻帶著一抹常年積壓的鬱結與凝重。

  天子躬身,極為孝順地將車內一位端莊雍容的婦人小心攙扶下來。

  那婦人頭戴鳳冠,身披紫貂大氅,面容慈和中透著天家威儀,正是當朝太后。令人稱奇的是,太后懷中正緊緊抱著一隻體態優雅的異國短毛獅子貓,只是那貓兒的一隻後腿上正厚厚纏裹著細麻布,整隻貓蔫頭耷腦,無精打采地貼在太后胸口。


  年輕皇帝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

  他掃過跪倒一片、兵刃散落的惡奴家丁,掃過台階上垂首靜坐的殘疾漢子,最終,停留在回春醫館門前那座拔地而起、高達丈余的龐大柴堆與冰冷的刑木樁上。

  年輕天子的臉色瞬間陰沉如水。

  「魏太師。」皇帝緩緩開口,語調不高,卻帶著帝王獨有的沉冷威壓,「朕與太后方出宮禁,隔著數條長街便聽聞此處喧囂震天、喊打喊殺。天子腳下,鬧市之間,人家醫館大門之外——你聚眾百人,堆疊如此多的乾燥松柴,究竟意欲何為?是要在這朗朗乾坤之下,行何等壯舉啊?」

  魏宏心頭咯噔一下,額頭狠狠砸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咚響。

  「啟稟陛下!太后娘娘聖鑒!」

  他抬起頭來,原本捂住面頰的衣袖故意虛掩半寸,露出了那三道皮開肉綻、鮮血淋漓的可怖血槽,旋即又是一陣痛心疾首的叩首:

  「老臣並非無事生非,實乃為了陛下安危,為了替我大梁京畿除此百年不遇之大害啊!」

  他老淚縱橫,指著石階上的安安厲聲控訴:「陛下有所不知!此女年僅五歲,卻天生通曉百獸妖語,施展妖法惑亂民心!昨日在順天府衙,她施妖術蠱惑老臣管事魏忠,逼其當堂發瘋攀咬重臣!今日老臣帶人前來宣諭查問,這妖女非但不思悔改,竟再度施展妖術,驅使凶獸當眾行兇,將老臣的面容撕裂至此!陛下請看——」

  「此等霍亂社稷的妖邪孽障,若不以純陽天火焚之以祭蒼天,假以時日,必成動搖國本的大患啊陛下!老臣一片忠心赤膽,雖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

  這一番話說得聲情並茂,字字啼血,若是不知內情之人,定要被這位「忠心耿耿」的受害老臣所打動。

  然而,沒等魏宏的悲鳴落定,一陣噠噠噠的輕快腳步聲已從台階上脆生生傳了下來。

  安安邁著小短腿,一路小跑來到御輦階前,撩起棉襖下擺,端端正正跪伏在地,規規矩矩地行了大禮:「小民安安,給皇上請安,給太后娘娘請安。」

  行完禮,根本無需內侍太監出言平身,小丫頭自顧自一骨碌從地上爬了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浮土,昂首挺胸地迎向天子探究的目光。

  身旁的隨侍太監眼皮一跳,剛要厲聲呵斥「御前失儀」,倚在天子身側的太后卻輕輕抬手止住了他。

  太后鳳目微凝,仔細端詳了安安那張粉雕玉琢、正氣凜然的小臉半晌,眼中忽地閃過一絲恍然的訝異:

  「咦……這孩子,莫非正是前幾日揭了皇榜,入宮替哀家這心愛之物診治斷腿的那位小神醫?」

  「太后娘娘聖明,正是安安!」安安眉眼一彎,露出一抹孩童獨有的純真笑容,但轉瞬之間,她面色一正,烏黑的大眼睛轉向皇帝,奶聲奶氣中透著無比的清朗篤定:


  「回稟皇上,安安絕不是妖女!」

  「安安自懂事起,便能聽懂鳥雀走獸的喜怒哀樂。它們傷了、病了、挨餓受凍了,都會同安安傾訴。安安在城西開這間小醫館,懸壺濟世,救活了京城千百戶人家賴以相伴的貓狗牲畜。請問皇上,行醫救生、慈悲為懷,難道是觸犯了大梁的哪條律法嗎?何以就成了該被活活燒死的妖孽?!」

  說著,她猛地轉身,胖乎乎的小手指毫不客氣地直刺魏宏的面門:

  「真正作惡多端的,是他!是他帶著上百手持利刃的家丁惡犬,霸占街道,堆積柴薪,要在青天白日下將一個五歲的小大夫活活燒死祭天!」

  「他之所以這般急不可耐地要殺安安,並非為了什么正紀風俗——而是因為安安拆穿了他太師府見不得光的惡毒醜事!」

  魏宏心頭狂跳,厲聲暴喝:「妖女住口!御前休得狂吠!」

  「安安偏要說!」小姑娘聲如碎玉,步步緊逼,指尖越過魏宏,精準無比地鎖定在人群後方篩糠般的魏忠身上:

  「太后娘娘懷裡的靈貓,根本不是失足從假山上摔斷了腿!而是他——魏忠!趁著入宮向貴妃娘娘請安進奉的空檔,袖中暗藏淬了劇毒的斷骨鋼針,在御花園假山後,暗中狠下毒手猛刺靈貓!是御貓當時在樹梢上親眼所見,事後一五一十全告訴了安安!他們被揭穿了陰謀,害怕太后追查,這才興師動眾要來殺人滅口!」

  「轟——!」

  整條長街剎那間掀起軒然大波!

  「鋼針?!」太后雍容的面龐瞬間覆上一層刺骨的寒霜,抱著貓兒的手臂不由自主地收緊,「哀家這隻雪獅子,是叫人用毒針生生扎斷了腿骨?!」

  跪在人堆里的魏忠嚇得魂飛魄散,連連磕頭如搗蒜:「太后娘娘明鑑啊!奴才天大的膽子也不敢謀害鳳駕靈寵!此乃妖女信口雌黃、栽贓陷害!奴才冤枉!奴才冤枉啊!」

  「喵嗚——」

  一聲悽厲而憤怒的貓叫,毫無徵兆地打斷了魏忠的狡辯!

  太后懷中那隻自斷腿後便終日萎靡不振、甚至不吃不喝的雪白獅子貓,在聽到安安聲音的剎那,兩隻尖耳驟然筆直豎起!

  它那原本暗淡無光的藍寶石眼眸中,瞬間爆發出令人心碎的依戀與委屈。甚至不等太后反應過來,貓兒竟強忍著斷腿之痛,自鳳袍懷抱中猛然掙脫,哪怕拖著一條纏滿細布的殘肢,亦是一瘸一拐、拼盡全力撲向了安安的腳邊!

  「喵嗚……咕嚕嚕……」

  獅子貓撲到安安腳面上,毛茸茸的腦袋發瘋似地蹭著小姑娘的繡花鞋,喉嚨里滾出的呼嚕聲又急又密,末了身子一軟,竟當著滿朝文武與天子太后的面,四腳朝天仰面躺下,將最脆弱、最柔軟的肚皮完完全全袒露在安安掌心之下,任由她揉捏。


  滿場倒抽冷氣之聲此起彼伏。

  太后神情呆滯地望著這一幕,喃喃自語:「奇了……當真是奇了!哀家這貓兒生性最是孤傲認生,自遭逢大難斷腿之後,性情大變,見人便抓。太醫院三撥太醫連同內侍省的高手,無一人能近它三尺之內,甚至連哀家餵藥都要被它抓傷……可如今……」

  「嗖!」

  未等眾人從震驚中回神,醫館門楣上方,那道宛如傲雪寒梅般的小小身影亦飄然躍下。

  宮廷御貓邁著優雅至極的帝王步,踏過青石板,先是親昵地繞著安安轉了半圈,繼而邁步走向龍袍加身的皇帝,極通人性地用雪白的面頰輕輕蹭了蹭那天子腳下的明黃皂靴,隨後穩穩端坐,神態倨傲威嚴。

  皇帝低頭審視著腳邊的御貓,眼中驚異之色漸濃:「這……這正是宮中走失數日的御貓?!」

  隨侍的大太監擦了擦額頭虛汗,連忙湊上前辨認:「回稟萬歲爺!斷然錯不了!您瞧這脖頸下一彎月牙狀的純白長毛,正是先帝親手撫弄過的那隻神獸御貓啊!」

  街巷拐角處,不知是哪個百姓低聲議論了一句:「太后的愛寵同她至親,連宮裡的御貓都替她看門……這要是妖女,難不成連這天家的神獸都成了妖孽不成?」

  竊竊私語如春蠶食葉般在人群中悄然蔓延開來。

  魏宏面若死灰,只覺後脊樑處冷汗涔涔。他深知若再任由這勢頭發展下去,不僅除不掉妖女,太師府甚至要背上弒寵欺君的大罪!

  「咚!咚!咚!」

  魏宏不顧傷口崩裂,面朝皇帝與太后瘋狂叩首,鮮血濺落在地磚之上:「陛下!太后娘娘!切莫被這障眼妖法所蒙蔽啊!」

  「畜生終究是愚鈍之物,哪識得人間是非恩怨?!這妖女既然天生異能,定是身上暗藏了能令百獸迷失本性的西域迷香,或是施展了見不得光的邪魅巫蠱!這兩隻貓兒分明是神智被奪,成了她手中的傀儡!此等妖法作祟之象,斷不可作數,斷不可採信啊!」

  「迷香?巫蠱?」

  安安微微偏過小腦瓜,神色天真爛漫,卻字字誅心:「太后娘娘,安安自出娘胎起,連京城皇宮的大門生得方圓長扁都不曾見過,更不曾踏入過深宮半步。隔著重重宮牆大內、禁軍守衛,安安要如何把迷香下到太后娘娘的寢宮軟榻上去呀?」

  太后聞言,神色徹底冷了下來,看向魏宏的目光中已隱隱透出天家殺機。

  安安緩緩蹲下身子,伸出小手溫柔地撫過獅子貓的脊背,湊在它耳畔,極輕極柔地吐出一句:「好孩子,當著天子與太后的面,把真相指出來——當日到底是誰,將你按在假山後,用鋼針狠狠刺入你的腿骨?」


  原本溫順黏人的獅子貓,兩隻耳廓驟然向後死死壓平!

  它眼中的溫順在瞬息之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刻骨仇恨!它翻身躍起,脊背高高弓起如一柄滿月硬弓,滿身雪白長毛剎那間如鋼針般倒豎!

  「哈————!!」

  一聲悽厲冰冷、宛若泣血般的嘶嚎自它喉嚨中悍然爆開!

  在百雙眼睛的注視下,獅子貓拖著那條斷腿,身形如離弦之箭,筆直地撲向了跪在人群後方的管家魏忠!兩隻前爪帶著萬鈞怨毒,狠狠拍打在魏忠的面門之上!

  魏忠慘叫一聲跌坐在地,面色灰敗如死紙,抖若篩糠。

  小姑娘安安緩緩站直了身軀,負手而立,白嫩的手指如天降雷霆,不偏不倚,正對魏忠與魏宏二人,清脆宏亮的聲音,一字一頓,響徹九霄:

  「它說——當日在假山後險些將它凌遲虐殺的真兇,今朝就完完整整、跪在這御階之前呢!」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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