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爪上帶風

  那兩隻骨節粗大、散發著汗臭的大手堪堪逼近安安衣領不過半寸,異變驟生!

  「咯碌碌——」

  

  一陣極為沉穩、甚至帶著某種金石摩擦質感的車輪碾地聲,自緊閉的門扉內驟然傳出。兩扇厚重的硬木門扇並未被劇烈撞開,而是被一股沛然莫御的沉渾力道無聲推開。

  一架通體黝黑沉穩的木製輪椅斜刺里橫切而出,宛如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塹,不偏不倚,正好將安安嬌小的身軀護在身後。

  輪椅之上,林嘯端坐如松。

  他身上披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袍子,下半身嚴嚴實實蓋著一條青灰薄毯。他沒有開口喝止——他早已無法言語,只是極緩極冷地撩起眼皮,眸光如兩柄浸淬了萬載寒冰的重劍,輕飄飄地自那兩名家丁面上掃過。

  那眼神里沒有怒火,唯有自無邊屍山血海中沉澱下來的刺骨殺伐。

  撲上來的兩名惡漢平日裡在京城魚肉鄉里、作威作福慣了,可被這雙眼睛驀然釘住的剎那,二人只覺得周身血液瞬間涼透,一股難言的死亡窒息感直衝天靈蓋!伸出的雙手僵在半空,五指抽搐著,竟無論如何也按不下去哪怕一分一毫。

  「哪來的跳樑小丑,也配登我回春堂的門檻?!」

  一聲如雷暴喝自側面炸響!

  獨眼狼健碩的身軀兩步跨下三層石階,僅存的一隻獨眼裡凶芒畢露,宛如擇人而噬的荒原孤狼。山貓與張橫猶如鬼魅般一左一右貼身跟進,三具魁梧如鐵塔般的身軀並肩往石階上一杵,剎那間鑄成了一堵堅不可摧的玄鐵重甲!

  「給你們這幫狗仗人勢的雜碎三息時間。」張橫單手按在腰間,喉音壓得極低,字字如刀挫鐵石,「滾下台階。」

  領頭的家丁頭領臉色變幻,仗著身後上百號持刀同夥,咬牙厲聲吼道:「弟兄們別被這幾個莊稼漢唬住了!咱們上百號人,一人一口唾沫也淹死他們!識相的交出妖女,否則連你們一併剁碎了餵狗!」

  「剁碎我們?」獨眼狼嘴角猛地咧開一個殘忍嗜血的弧度,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活動了一下粗如精鋼的手腕,「那就提著你的腦袋,上來試試。」

  百餘名家丁面面相覷,腳下宛若生了老樹根,竟無一人膽敢做那第一個踏上台階的出頭鳥。眼前這三人分明連像樣的兵刃都沒拔,但那股凝若實質的凜冽殺氣,根本不是尋常豪奴所能承受的。

  「廢物!全是一群中看不中用的飯桶!」

  後方的人群被粗暴地推搡開來,魏宏裹著大氅快步上前,滿面陰鷙地指著階上破口大罵:「幾條不入流的看門野狗,就把你們嚇得這般膿包?!本太師白養了你們這些狗東西!都給我拔刀壓上去——」


  罵聲未歇,魏宏那雙陰沉的眸子,卻猝不及防地撞上了台階正上方、輪椅之中那個男人的面容。

  那惡毒刺耳的咆哮,戛然而止。

  魏宏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大小,整個人下意識停住了腳步。

  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陷入了詭異的凝滯。

  安安的小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小手死死揪著棉襖,身子下意識往輪椅靠背側面貼了貼,恨不得立刻張開兩隻短胳膊,將爹爹整張臉龐全都遮擋起來。

  魏宏眯起那對吊梢眼,身軀微前傾,從頭到腳、細緻入微地打量著輪椅上的男人。

  那是一張飽經滄桑風霜的臉,黝黑、粗糙、枯瘦,兩頰顴骨高高聳立,額角滿是細碎的風霜溝壑。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這都不過是一個常年掙扎在底層的鄉野粗漢。

  可唯獨當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平靜地掃視過來時,魏宏心口猛地泛起一陣劇烈的悸動,一股似曾相識的毛骨悚然感自尾椎骨悄然升起。

  這雙眼睛……自己究竟在何處見過?!

  他緊鎖眉頭,死命在腦海深處搜尋翻找。良久,他的目光緩緩下移,落在男人那雙被青灰薄毯裹得嚴嚴實實、自始至終未曾動彈分毫的雙腿上,最後,凝固在對方死死閉闔、發不出半點聲響的乾裂唇瓣上。

  「呵……呵呵。」

  魏宏忽然從喉嚨深處溢出一串自嘲的嗤笑,緊繃的肩背瞬間鬆弛了下來。

  真是天大的笑話!

  當年那人早已死在亂葬崗,連骨頭都被野狗嚼碎了。自己居然會把眼前這個半截身子入土的殘廢,與當年那個叱吒風雲的軍神聯繫在一起?

  何其荒謬!

  「老夫還當是什麼了不得的江湖硬茬。」魏宏面露毫不掩飾的鄙夷,抬手揚起馬鞭,指尖幾乎要戳到林嘯高挺的鼻樑上,「原來不過是個連路都走不穩的爛癱子、叫不出聲的啞巴畜生!就憑你這副殘軀,也敢當本太師的道?」

  台階後方,安安肉乎乎的小拳頭瞬間攥得咯咯作響。

  爛癱子。

  啞巴畜生。

  每一個污穢刺耳的字眼,都像一把淬毒的鈍刀,狠狠剮在安安幼小的心尖上。

  她比這世上任何人都清楚,爹爹的嗓子因何而毀,爹爹的雙腿為何而折!那全拜眼前這個披著華麗大氅、衣冠楚楚的惡賊所賜!三年前暗無天日的天牢深處,正是他揮動鐵棍,生生毀了北境最璀璨的一顆將星!

  如今,這兇手竟然大搖大擺地站在此處,指著受害者的鼻尖極盡羞辱!

  「不許你侮辱我爹爹!」安安氣得滿臉通紅,晶瑩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硬被她倔強地瞪了回去,「你才是人面獸心的惡鬼!你喪盡天良,天地不容,你不得好死!」


  「爹爹?」魏宏發出一聲刺耳的怪笑,「一個不能人道的啞巴,倒是慣會撿現成的便宜野種。」

  他甚至懶得再多看那輪椅一眼,仿佛多看一瞬都會髒了自己的官威,轉過身大氅猛地一卷,森然下令:「愣著幹什麼?把那殘廢連同妖女一併綁了!待會兒柴火點旺了,父女二人一塊兒扔進去燒!省得老夫還要多費一道手腳!」

  「得令!」

  上百名家丁見主人徹底撕破臉,當下底氣大盛,抽刀弄棒,吼叫著再度前撲。

  張橫渾身骨節炸響,手臂上的青筋宛若虬龍般暴凸;獨眼狼僅存的一隻眼睛瞬間布滿血絲,牙齦幾乎咬出血來;山貓靜立正中,垂於袖中的兩手早已摸出了淬毒的柳葉飛刃。

  然而,就在三人即將暴起殺戮的剎那,坐在輪椅之上的林嘯,那隻搭在紫檀扶手上的大手,指節先是寸寸泛白,繼而,又極為克制、極為緩慢地,一寸一寸鬆了開來。

  他甚至從容地側過手掌,伸出兩根粗糙寬厚的手指,在身後安安冰涼緊繃的手背上,極輕、極緩地拍了拍。

  ——莫怕。時機未到,且忍他片刻。

  安安吸了吸泛紅的小鼻子,強行咽下了眼眶裡的淚水。

  爹爹忍得,她作為林家的女兒,便同樣忍得!

  但林嘯與安安忍得,安安懷中那隻高傲無比的雪白御貓,卻無論如何也忍不得了!

  這隻自深宮御花園長大的通靈之貓,自方才起渾身長毛便已膨脹如球。它趴在安安肩頭,將那一句句針對恩人的惡毒謾罵聽得真真切切,碧綠的豎瞳瞬間收縮成兩道細若遊絲的殺線,喉管深處滾過一連串宛若幼豹捕食般的凌厲低咆!

  安安的心靈感應中,瞬間接收到了這隻小傢伙暴怒至極的意念:

  【放開我!】

  【這老賊敢辱罵救我性命的大帥!本喵非要把他那張狗臉抓得稀巴爛!】

  「小雪,不要——」

  安安勸阻的話音尚在喉間,懷中驀地一輕!

  「轟!」

  一道雪白如電的光影撕裂空氣,悍然出擊!

  御貓那輕盈的身軀爆發出難以想像的恐怖爆發力,它腳踏台階邊緣一記虛借,借著反震之力如流星趕月,先是在一名家丁光禿禿的頭頂借力一踏,繼而鬼魅般踩中另一人的肩甲!

  兩道借力,快如電光火石!在所有人甚至還未反應過來的千分之一剎那,御貓已凌空掠過數十名兇徒的頭頂,居高臨下直撲魏宏!

  它兩記後爪在魏宏胸口名貴的織金大氅上狠狠一蹬,整個貓身順勢騰躍而起,十道鋒利如剃刀般的尖銳甲刃自肉墊中徹底彈出,裹挾著刺耳的破風尖嘯,照著魏宏那張不可一世的陰鷙老臉——


  狠狠劃落!

  「唰!刺啦!」

  「嗷——!!!」

  一聲悽厲絕倫、宛如殺豬般的慘叫瞬間撕破雲霄!

  魏宏手中那隻沉甸甸的鎏金雕花手爐「噹啷啷」脫手砸在青石板上,滾燙通紅的炭火四散飛濺。這位權傾天下的大梁太師整個人如遭雷擊,雙手死死捂住左半邊臉頰,身軀痛苦地彎成了蝦米,殷紅滾燙的鮮血如同斷了線的珠子,爭先恐後自指縫中噴涌而出!

  三道深可見骨的猩紅血槽,自他的左側顴骨一路橫貫撕裂到嘴角,皮開肉綻,深可見槽!

  整條長街剎那間陷入了死一般的死寂。

  上百名手持鋼刀火把的精悍家丁,猶如被施了定身法,大張著嘴巴,目瞪口呆地僵立原地。而長街遠處那些被阻攔的百姓,在短暫的錯愕後,不知是哪個角落終於忍不住,爆發出了一聲極低、卻痛快無比的「噗嗤」嗤笑,旋即又慌忙捂住了嘴巴。

  往日裡作威作福、不可一世的魏太師,此刻毫無體統地在原地單腳亂跳,痛得涕淚橫流,悽厲嚎叫:「畜生……痛煞我也!打死它!給本太師不惜一切代價,活活亂棍打死這隻小畜生!!」

  御貓在一擊得手的瞬間便已借力飄然倒飛。

  它在半空中優雅地擰轉身形,輕靈落地,宛如白色游龍穿梭在密密麻麻的腿林之間,順著一名家丁的褲腿如履平地般躥上其肩頭,借力凌空一縱,輕飄飄落在了回春堂高懸的門楣瓦當之上。

  它蹲坐在正中央,慢條斯理地舔了舔爪縫間殘留的一縷血絲,鬍鬚微翹,威風凜凜地朝著下方俯衝而來的家丁們發出了一聲充滿蔑視的厲嘯:「哈——!」

  「在門頭上!搭人梯!把它給我拽下來扒皮!」

  七八個惡奴狀若瘋癲地撲向門楣,手忙腳亂地疊羅漢去夠貓尾巴。其中一人指尖堪堪碰觸到白毛,御貓反手便是一記閃電爪,「啪」的一聲脆響,那家丁手背登時皮開肉綻,痛嚎著跌落下去,連帶著下方三四個大漢如滾地葫蘆般摔得人仰馬翻!

  「燒!連鋪子帶貓,把這些妖人全給老夫燒成焦炭!」魏宏捂著鮮血淋漓的半張臉,眼珠外凸,歇斯底里地瘋狂咆哮,「妖女驅使凶獸當街襲殺朝廷一品大員!此乃謀反!是十惡不赦的妖法!大伙兒都親眼見證了,給老夫作證!」

  安安站在石階之上,毫不示弱地叉著腰大聲反駁:「你血口噴人!分明是你自己作惡多端喪盡天良,連天地生靈都看不下去,替天收你!」

  「把她給老夫撕了——!」

  魏宏那尖銳變調的嘶吼尚在半空迴蕩,長街盡頭的官道拐角處,一道高亢、尖細、宛如金石貫耳的唱喏聲,宛若九天驚雷,轟然炸響:

  「太后娘娘鳳駕親臨——!」

  「皇上聖駕——降臨!百官跪迎——!」

  一瞬間,晨風驟停,長街死寂。

  魏宏那張布滿鮮血的猙獰面孔,剎那間僵硬得如同凍土裡的頑石。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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