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柴堆門前

  翌日清晨,濃重的寒霧尚未來得及散去,回春醫館卸下門板的聲音還沒響起,一隻灰撲撲的機靈小麻雀便撲稜稜穿過未闔嚴的窗縫,一頭扎進了屋內。

  它穩穩停在朱紅色的藥櫃頂端,尖尖的小嘴急促地一張一合,小腦袋點得像在啄米:「安安!安安快醒醒!昨兒個那個修得高高大大的深宅大院裡,有人鬼鬼祟祟往後巷的泥巴堆里扔了個紙團團!就塞在巷口爛菜葉子底下吶!」

  內室里,梳著兩個包包頭的安安正踩著矮木凳,小心翼翼地給一隻翅膀受了輕傷的灰鴿塗抹金瘡藥。一聽這話,胖乎乎的小手猛然一頓。

  「哪座大院子?」

  「就是門口杵著兩個凶神惡煞、手裡拿著紅黑大棒子的大宅門呀!」麻雀拍打著翅膀叫嚷,「我站在大槐樹梢上瞧得真真切切的,那紙團滾了幾滾,落進爛菜幫子裡就沒人動過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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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太師府!

  安安手腳麻利地將最後一點藥膏抹勻,伸出軟乎乎的手指安撫地摸了摸灰鴿的小腦袋:「好鴿子,乖乖趴著別亂動哦。」說罷一蹬小短腿躍下木凳,像只靈巧的小白兔般直奔門外。

  太師府外的偏巷幽深寂靜,高聳的青灰色高牆頂端插滿了森寒的碎瓷片。由於晨霧未歇,巷子裡僅有幾個縮著脖子、垮著菜籃的婦人步履匆匆。安安裝作低頭踢石子,小跑著溜到巷尾那堆廢棄的爛菜葉旁,蹲下身子伸出白嫩的小手飛快一翻,指尖果然觸到了一團硬物。

  那是一個揉得僅有指甲蓋大小的糙紙團。

  她不動聲色地將紙團攏入掌心,揣進棉襖兜里,緊貼著冰冷的牆根小步疾走。待拐出老遠,方才悄悄扭頭回望——太師府正門前,幾個持槍挎刀的守衛正抱著膀子呵氣打哈欠,全然未曾留意街角這個毫不起眼的拾荒小丫頭。

  一口氣跑回醫館內院,反手將厚重的木門牢牢別上門閂,安安這才長舒一口氣,攤開微紅的小手。

  那張粗糙的麻紙被揉得皺皺巴巴,小心翼翼地展平開來,上面是用燒黑的炭條歪歪扭扭劃出的一行短字——

  「魏宏私通敵國鐵證密信,藏於內寢臥榻枕箱暗格。」

  安安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倏然瞪得滾圓。

  枕箱!內寢!通敵密信!

  這是爹爹和張橫叔叔他們暗中苦苦搜尋了整整三年、足以翻天覆地的致命證據!

  她緊緊攥著薄薄的紙片,手心微微發燙。那張字條分明是從魏忠所居的偏院方向拋擲出來的,那個在公堂上被自己揭開瘡疤的管家魏忠,為何會在此時冒死遞出這樣一記殺招?安安這顆五歲的小腦袋尚且想不透其中複雜的恩怨博弈,但麻雀是絕對不會對她說謊的。


  「不管啦,先救爹爹要緊!」安安當機立斷將紙條重新揉緊,趴伏在地板上一處隱蔽的鼠洞前,鼓起腮幫子輕聲喚道:「灰灰!灰灰快出來!」

  須臾,一隻毛色發亮、體態滾圓的灰毛大鼠賊頭賊腦地探出半個腦袋。

  「灰灰,把這個塞進地縫裡遞給爹爹,千萬不能讓生人察覺。」安安鄭重其事地將小紙團推了過去,又壓低嗓音叮囑,「順道把你在這一帶跑得最快、鑽洞最厲害的兄弟全召集過來,今夜咱們有頂天的大事要做!」

  大灰鼠叼起紙團一溜煙縮回暗洞,不多時,窸窸窣窣的細響連綿而起,洞口接連鑽出五六隻體型各異的耗子,整整齊齊在安安腳邊蹲成一排,黑豆般的眼珠子齊刷刷仰望著她。

  「聽好哦,今晚你們潛進那座最大的宅子……」

  話音未落,幽靜的巷陌外突然毫無徵兆地爆開一陣尖銳刺耳的銅鑼轟鳴!

  「咣——!咣——!咣——!」

  急促沉重的銅鑼聲撕碎了清晨的寧靜,緊隨其後的是紛亂暴虐的馬蹄踏石聲、大批重靴踐踏泥濘的震動,以及伴隨著粗暴推搡的喝罵:「閃開!都給老子滾一邊去!太師府奉旨除妖,閒雜人等退避十丈,違者格殺勿論!」

  屋檐瓦縫間棲息的鳥雀受驚,呼啦啦成片騰空亂飛。

  「安安!大禍臨頭啦!」最初報信的那隻小麻雀甚至來不及減速,一頭撞在窗框上,尖叫聲都變了調,「外頭全是人!黑壓壓望不到頭!他們拎著刀,還推著好幾大車乾柴,把整個巷口都堵死啦!」

  安安心頭猛地一緊,飛身撲到醫館門板前,扒著門縫往外瞧。

  只見狹窄逼仄的巷道內,黑壓壓全是膀大腰圓的惡奴家丁,足有上百之眾。所有人清一色利落的皂色短打,腰懸鋼刀,手持包鐵重棍,凶神惡煞。而在隊伍正中央,一頂奢華奪目的八抬大轎穩穩落定,厚重的大紅猩猩氈轎簾被人自兩側打起,太師魏宏裹著一襲玄色織金大氅緩步踏出。

  他手中慢條斯理地攏著一隻雕花鎏金手爐,面色陰鷙冰冷,仿佛是專程來瞧一出微不足道的猴戲。

  數十名家丁不由分說,肩扛手抬,將大捆大捆浸透了油脂的乾燥松柴狠狠砸在醫館大門前的青石空地上。

  一捆,兩捆,十捆,數十捆……

  眨眼功夫,粗壯堅硬的乾柴便堆疊壘砌成了一座丈許高的小山,宛如一座森羅死丘。更有兩名膀大腰圓的惡奴掄動百斤重錘,「咚!咚!咚!」幾聲令人心悸的悶響,一根合抱粗的焦黑刑木樁被深深鑿進了柴堆最中央的青石地縫裡。

  旁邊一名家丁晃亮了手中的油浸火把,赤紅的火舌在刺骨晨風中呼呼作響,火星飛揚。


  安安的胸膛劇烈起伏著,幼小的心臟劇烈搏動。

  但她沒有哭,甚至沒有退回屋裡。她驀地回過頭,對著滿屋驚恐不安的小生靈們飛快而堅決地吩咐:「全都順著地道退到後院枯井裡躲好,誰也不准出來弄出動靜!」

  小貓小狗們發出嗚咽,極為聽話地往內院退避。唯有那隻原本臥在錦墊上的雪白御貓長尾一甩,靈巧絕倫地縱身躍入安安懷中,四隻鋒利的倒鉤爪死死扣住她的棉襖前襟,喉嚨里發出滾雷般的警告低鳴,死活不肯離去。

  「真拿你沒辦法,那你要聽話,別亂動哦。」安安輕輕點了點它的濕鼻頭。

  她深吸一口氣,挺直了小巧的腰杆,一把拉開醫館沉重的大門,邁步踏上冰冷的台階。回手將門扇嚴絲合縫地扣攏,隔著門板,她貼著門縫吐字清晰而堅定:「爹爹,安心在屋裡坐著,安安能應付這老賊。」

  言畢,五歲的女童抱貓而立,居高臨下地迎上了階下上百名殺氣騰騰的帶刀惡奴。

  柴堆旁,魏宏微微抬起眼帘。

  當他看清那個站在高階之上、穿著一襲大紅繡花小夾襖的奶娃娃時,嘴角泛起一抹殘忍的冷笑。他清了清沙啞的喉嚨,渾厚內斂的聲音如同滾滾悶雷,特意灌注了內力,震得整條街巷嗡嗡作響:

  「京畿父老、街坊鄰里皆聽真了!此女安安,乃妖星轉世,天生通曉禽獸之語,實屬禍亂人間的邪祟妖孽!此妖女以妖術蠱惑我太師府管事魏忠,致使其心智失常,在順天府青天大堂之上胡言亂語、攀咬重臣!更暗遣惡徒潛入本座府邸竊取機密重寶!連日來妖言惑眾,動搖朝綱民心,天理難容!」

  他袍袖猛地一振,直指那座觸目驚心的巨大柴堆,聲色俱厲:

  「本太師今日順應天命,替天行道!誓將此妖女捆縛於柴堆之上,引天火焚之!以此滌盪妖氣,以正民風,以安天下萬民之心!」

  字字誅心,擲地有聲。

  整條長街剎那間陷入一片死一般的死寂。被上百名持棍惡奴死死攔在街角外圍的尋常百姓,皆被這陣仗嚇得面如土色。人群中,一個曾被安安救治過老貓的獨居阿婆顫巍巍擠出半步,老淚縱橫地哀求:「官爺行行好……那是安安啊,是懸壺濟世的小神醫,不是妖女啊……」

  「老不死的滾一邊去!」一名兇悍的家丁橫過裹鐵木棍,一把將老嫗推了個趔趄,險些栽倒在地。

  後方一名血氣方剛的年輕後生眼眶泛紅,怒吼出聲:「你們憑什麼私設公堂燒——」

  話未吼全,身旁幾個相熟的街坊已嚇得魂飛魄散,死命上前捂住他的口鼻,生拉硬拽將其拖入人群陰暗處。

  惡奴們將重棍往青石板上重重一頓,刀鞘鏗鏘作響,厲聲恫嚇:「太師府辦案,擅動者滿門抄斬!」


  全場噤若寒蟬。無數雙滿含悲憤與驚懼的眼睛,齊齊望向石階上那個形單影隻的瘦小身影。

  然而,出乎所有人預料的是,面對這等潑天權勢與滔天烈焰,那個只有五歲的小娃娃不僅沒有半分懼色,反而冷冷地笑了。

  安安立於三級石階之上,懷抱御貓,小小的下巴微微揚起,那一副清脆悅耳卻帶著金石之音的童音,清清楚楚地響徹在每個人的耳畔:

  「你撒謊!你才是禍亂人間的國賊,安安不是妖女!」

  「昨日順天府大堂,明鏡高懸,幾百雙街坊眼睛看得清清楚楚!是御貓通靈,當堂揭發魏忠作惡,官府白紙黑字蓋印畫押記入公案卷宗!那是天地昭昭的公理,怎麼到了太師嘴裡,就成了妖術?!」

  「你說我潛入你府邸偷盜重寶——贓證何在?人證何在?!醫館就在此處,四壁空空,你盡可帶人搜查!搜不出一毫一厘,你便是公然栽贓陷害、無法無天!」

  魏宏那雙狹長的陰鷙眼眸微微眯起,眼底泛起毒蛇般的冷芒:「死到臨頭,倒真是生了一張伶牙俐齒。」

  「我日日在醫館門前給雀鳥醫傷、為鄰里貓狗接骨,滿街的大伯大娘皆可為證!」安安甚至沒有看他,那白嫩的小手指直直指向被封鎖的街口,聲音越來越響,擲地有聲:

  「我醫好了阿婆陪伴膝下的老貓,我續接了劉家小哥斷腿的看門犬!我以慈悲之心對待天地生靈,生靈親近於我,這難道不是人世間最乾乾淨淨的情義嗎?何來妖術之說?!」

  街口被壓制的人群中,頓時泛起一陣不可遏制的低低騷動。

  「是啊……小神醫救活了俺家的大黃……」

  「一個五歲的孩子,平日連螞蟻都不捨得踩死,怎麼可能是妖孽……」

  「肅靜!違令者斬!」家丁的怒吼再次拔高,但這一次,那威嚇中卻隱隱透出了一絲底氣不足。

  安安非但沒有退縮,反而迎著刺骨的晨風跨前一步,指尖猛地調轉,如一柄淬火的利劍,直逼魏宏的面門:

  「至於你!你高居太師之位,卻帶著上百帶刀兇徒,推著推車、舉著火把,要把一個五歲的娃娃在光天化日之下活活燒死!你根本不是為了什麼匡扶正道,你是做賊心虛!你是害怕自己通敵賣國、草菅人命的醜惡嘴臉被公之於眾,才急著殺人滅口!」

  「通敵賣國」四個字宛如一記無形驚雷,在魏宏頭頂驟然炸響!

  魏宏攏在大氅袖中的雙手猛然攥緊,那沉重堅硬的鎏金手爐幾乎被他生生捏變了形,指節森白一片。

  「大膽妖孽……」他面色陰沉如水,緩步踱到柴堆前,嘴角扯出一抹扭曲猙獰的笑意,眼眸深處卻是翻江倒海的刺骨殺機,「本太師執掌江山社稷,有何虧心之事?你這小黃毛怪,倒是不妨在諸位鄉親面前,細細分說分說?」


  「你自己做過什麼惡,這青天白日、頭頂神明看顧得一清二楚!」安安將御貓往懷中緊了緊,稚嫩的臉頰上沒有絲毫妥協,「你今日就算把安安燒成灰燼,掩蓋在泥土下的累累白骨一樣會爬出來找你索命!滿城的父老鄉親都聽著,這幽幽蒼天也正睜眼瞧著呢!」

  魏宏居高臨下地凝視著台階上的幼童。

  她真的太小了,甚至還不到自己腰口高,那張蘋果般的小臉上還帶著嬰兒肥,可偏偏是那雙烏黑清澈的大眼睛,亮得宛若兩柄利刃,直刺他最陰暗骯髒的心底。

  久違的暴虐與恐慌徹底吞噬了他的理智。

  「信口雌黃,冥頑不靈。」魏宏面無表情地揚起右手,寬大的玄色袖袍在晨風中如黑鷹展翅般凌厲一揮,「拿下。剝了她的皮,綁上絞刑架,立刻點火!」

  「遵命!」

  站在最前沿的兩個滿臉橫肉的彪形大漢獰笑一聲,如惡虎撲食般三步並作兩步跨上石階,兩隻布滿老繭、蒲扇般的粗糙大手,帶著惡風直取安安單薄的衣領——

  千鈞一髮之際,安安懷中的純白御貓,全身毛髮轟然炸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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