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磨快的刀
魏忠的人馬如喪家之犬般逃出西山之後,李家坳村裡的燈火,徹夜未熄。
翌日天剛蒙蒙亮,東方天際才剛剛泛起一抹魚肚白,整座小山村便已徹底喧鬧開來。
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張橫拖著那條殘廢沉重的斷腿從裡屋邁步而出,正撞上這副熱火朝天的出征景象。
晨霧繚繞之間,獨眼狼赤著精壯的膀子,正將一口口沉甸甸的樟木箱籠往牛車上搬,僅存的獨眼瞪得銅鈴大,嫌弟兄們綑紮的粗麻繩不夠結實,一把奪過麻繩,咬著牙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又加勒了兩道死結;山貓則如靈巧的狸貓般蹲在院牆最高處的石垛上,指尖飛快地清點著乾糧袋與水囊,口中念念有詞;院外,聞訊趕來的村民們挎著竹籃,絡繹不絕地聚在村口——張家送來兩摞新烙的熱麥餅,李家端來一包炒熟的雜糧面,王家阿婆甚至塞過來一兜還冒著滾滾熱氣的煮雞蛋。
村口空地上,不知何時架起了一口大鐵鍋,幾個村婦正忙著熬製滾燙的米粥,安安正乖巧地蹲在灶膛邊,小胖手裡握著燒火棍,一下一下認真地往裡添著乾柴。
「張統領,趁熱喝碗雜糧粥再趕路吧!」一名先鋒營舊部端著熱氣騰騰的大海碗,笑著向他招呼。
「不餓,弟兄們多吃些。」
張橫擺了擺乾枯的手,並未去接那碗熱粥,而是默默轉過身,一瘸一拐地朝著村口老槐樹下的青石大磨盤走去。
那座青石磨盤不知是村里哪一輩先祖開山鑿出來的,石質堅硬厚重,磨盤的邊緣處還淺淺汪著昨夜大雨殘留下來的冰冷積水。張橫扶著磨盤慢慢坐下,反手解下腰間橫掛的佩刀,橫置在自己那條傷痕累累的雙膝之上。
他自懷中摸出一塊巴掌大小的磨刀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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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極細密的青砂石,吃鐵極快,出鋒極利。是他前幾日逃出天牢之後,在荒山石灘上費盡心思尋覓打磨出來的。
張橫伸出殘缺的食指,蘸了一抹磨盤上的冰涼積水,輕輕淋灑在雪亮的刀身之上。
刀鋒貼上青石。
隨後,手腕發力,極其沉穩、緩慢地向前平推。
「霍——霍——」
青石與精鋼相互摩擦的粗糲銳響,在寂靜清冷的晨霧中清脆地迴蕩開來。
這熟悉的聲音方一響起,張橫的心頭便猛地狠狠一顫,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到了十多年前狂沙漫天的北境帥營。
那時候,每逢大軍拔營歇晌的午後,校場邊整齊排列的石碾旁,到處都是這種清脆刺耳的磨刀之聲。獨眼狼當年最愛磨他那柄巨大的開山板斧,每磨上十幾下,必定要光著膀子湊到張橫面前,非要跟張橫比試比試誰的刀刃磨得更薄、更透光,每次比輸了,還要梗著脖子罵罵咧咧;而山貓則最是憊懶,佩刀常年插在牛皮鞘里生鏽,抱著雙臂靠在草料堆上曬太陽,笑嘻嘻地說他是斥候營的眼睛,行軍打仗靠的是一雙飛毛腿,殺敵割頭那是先鋒營粗漢的活計。
那時候……多好啊。
那時候,林大帥還是那個令外敵聞風喪膽的護國戰神,林家軍還是那支縱橫漠北無一敗績的天下第一雄師!而他張橫,是先鋒營里領兵沖陣的勇冠三軍之校尉!
十四年軍旅生涯,歷經大小七十餘戰,他張橫哪一次不是頂盔貫甲、率領兩百敢死之士衝殺在全軍最前線?!十四年裡,他身上留下了三十餘處刀傷箭創,卻從未有哪怕一處傷痕是在後脊梁骨上!
可世人皆以為,先鋒營校尉張橫,早在三年前北伐亂軍之中,便已馬革裹屍、戰死沙場了。
「霍——霍——」
青砂石在刀刃上極其規律地滑動著,張橫的手腕穩得如同一座生了根的鐵墩。
這雙手,曾被錦衣衛的竹籤狠狠釘穿過十指指縫,曾被行刑官用滾燙的烙鐵生生烙焦了皮肉,十個指甲被生生拔光了四次,又在血肉模糊中重新拱出畸形的厚甲。可當這雙手握住戰刀的那一刻,它依然沒有半分動搖與顫抖。
天牢三層的酷吏們常說,先鋒校尉張橫,是天下間最硬的一塊臭石頭。
皮鞭沾著鹽水抽了三個月,烙鐵燙得皮肉焦臭,他至死沒有吐露半個字。大理寺少卿急了眼,親自揪著他沾滿血痂的亂發,厲聲逼問他林嘯究竟是何時與北蠻書信往來、帥印藏在何處、朝中還有哪些同謀黨羽。張橫當時啐了那官老爺滿臉血沫,放聲狂笑:林家軍里只有馬革裹屍的死士,絕無賣國求榮的漢奸!
在暗無天日的第一年深冬,他曾真真切切不想活了。
趁著獄卒換崗的那一瞬空隙,張橫拼盡全身力氣,一頭撞向牢房中央合抱粗細的青石柱!
他撞得頭骨碎裂,滿臉是血,腦海中一片轟鳴昏死了過去。可三個時辰後,一桶刺骨的冰水將他生生激醒。當他重新睜開眼時,手腳上已經被加掛了整整八十斤的生鐵死鎖,脖頸上更是套上了一具嵌死在牆壁深處的生鐵枷鎖!
魏府的酷吏們,用最殘忍的手段,將他所有能夠求死的退路,一樣一樣徹底封死!
「想死?做夢呢吧!」那個肥頭大耳的牢頭端著飯碗蹲在刑架前,拿著生硬的木勺狠狠往他喉嚨里灌著滾燙餿臭的米湯,嗆得他劇烈咳嗽、滿臉淚水,「張大校尉,滿天牢里誰都能死,唯獨你張橫……死不得!你要是死了,金殿之上,誰去替魏太師給林嘯那叛賊按死罪狀?!」
那一刻,張橫才如夢初醒,徹底明白了什麼叫人間地獄。
敵人留著他這條殘命,不是發了善心,而是要將他當作一柄刺向林大帥胸膛的最毒利刃!
再後來,酷刑停了。
魏宏換了手段。一位身著緋紅官袍的刑部侍郎搬了一把太師椅,坐在陰暗潮濕的囚室外,神態自若地剝著橘子,慢條斯理地與他講著朝堂的「道理」。
「張校尉,你是個聰明人,何必這般冥頑不靈?你就算把一身硬骨頭熬成灰,又能改變什麼?」那官員微笑著,言語如毒蛇般吐著信子,「你不按手印,本官有的是手段找死囚冒名頂替去按。旁人若是按了,你這條爛命也就徹底沒了利用價值。到那時,隨便找個亂葬崗挖個坑一埋,對外報一個『畏罪自盡』,這天下間,還有誰能替你張家滿門冤魂翻案?誰還能知道你張橫是忠是奸?」
張橫咬碎了滿嘴血牙,森然怒視:「滾!要殺便殺!」
「殺你?殺了你本官多省事啊。」官員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塵,語氣幽幽地留下一句話,「你自己按了這手印,至少還能留著這條命苟活在世上。只要留著命……往後,總會有你重新張嘴說話的那一天。」
留著這條命,才有重新張嘴說話的那一天。
正是這一句話,如同一枚生了根的毒刺,在張橫千瘡百孔的心尖上狠狠扎了整整三年!一千多個長夜漫漫,他每一次痛得想要咬舌自盡,腦海中都會瘋魔般迴蕩起這句話!
那天在天牢最深處的斷魂台前,他雙手顫抖著,在墨字斑斑的偽供狀上按下了自己的右手拇指。
那朱紅色的印泥刺目得令人心悸,紅得像極了北境將士流淌在雪地里的鮮血。
金鑾殿上,文武百官列于丹墀兩側,他戴著重枷跪伏在冰冷的金磚之上,從始至終,他甚至沒敢抬起頭看一眼被按在身側泥地里的林大帥。
大帥身上那股熟悉的鐵鏽與金戈之氣就在身旁,他不用看,也知道那是誰。
滿朝文武如雷霆般的怒罵與呵斥聲中,他雙唇顫抖著,麻木地背誦著魏黨早已教習了上百遍的供詞:「罪將張橫……親眼所見大帥林嘯與北蠻可汗暗通款曲……」
每念出一個字,都像有一柄鈍刀子在他心尖上狠狠剜下一片血肉。
供詞念完了,滿朝公卿都在拍案痛罵林家通敵該殺。而跪在地上的張橫,耳中卻什麼聲音都聽不到了,他的神魂深處,唯有一個泣血的詛咒在瘋狂咆哮:
張橫,你這輩子,欠林家軍三十萬條性命的債……至死也還不清了!
「霍——霍——」
青石之上的刀鋒,磨得越來越亮。
張橫緩緩停下了動作。他雙手握住冰冷的刀柄,將佩刀高高舉過頭頂,就著初升的燦爛朝陽,凝視著那道一線霜白的鋒銳刀刃。
刃如秋水,森寒徹骨,平整得連自己的倒影都能纖毫畢現。
刀身之中映照出的,是一張眼窩深陷、顴骨凸出、滿是鞭痕刀疤的滄桑面容,比三年前那個意氣風發的先鋒官,何止蒼老了二十歲!
張橫自額角拔下一根枯黃的頭髮,輕輕橫放在薄如蟬翼的刀刃之上,隨後鼓起腮幫,極輕微地吹出了一口氣。
「嗤。」
髮絲應聲而斷,斷成兩截輕飄飄墜落,落在了潮濕冰涼的磨盤中央。
吹毛斷髮。
夠了。
這把刀的鋒芒,已經足夠利落了。
早在天牢三層決定苟活的那一夜起,他便早已將自己殘生的結局謀劃得清清楚楚:逃出天牢,找到大帥,將懷中暗藏的血書反供交還給林家軍,竭盡一身殘軀死力,助大帥徹底扳倒魏宏!
一旦大仇得報,真相昭雪天下……他這條苟延殘喘了三年的殘軀爛命,便到了徹底該歸還給林家軍的時刻了。
林家滿門三百餘口,老幼婦孺,在那個寒風凜冽的清晨被一輛輛囚車推上了斷頭台。這其中……沾著他在金殿上親口吐出的那份偽證,沾著他按下的那一抹鮮紅血印!
這幾日裡,他之所以對自己的死志隻字不提,絕非貪生怕死,而是害怕提前吐露心聲,惹得獨眼狼與山貓阻攔,惹得大帥掛心,反倒誤了翻案復仇的天大正事!
但如今一切都已安排妥當——血書已交,三疊鐵證俱備,大帥咽喉宿毒盡除、身軀漸愈,更有朝中剛直不阿的王御史拼死相助,神妙莫測的安安小小姐運籌帷幄!
該了結的塵緣,都已到了了結的時刻。
只要今日跟隨大帥潛入京城,暗中策應取出太師府密信,待到金鑾殿上大案底定、魏宏滿門伏誅的那一刻——
他張橫,便要在先鋒營所有活著的、戰死的弟兄們面前,在這柄陪伴了他十四年的戰刀之下,引頸自戮,自絕於九泉之下,去向林家滿門三百口亡魂叩頭賠罪!
用這柄刀自裁極好。
這把百鍊精鋼刀,斬殺過北蠻六十餘顆敵將首級,飲過蠻族貴族的血,是正正經經、乾乾淨淨的林家軍先鋒戰刀!拿林家軍的刀,來還欠林家軍的血債,骨頭不算髒。
想到此處,張橫原本緊繃滄桑的面容上,竟罕見地浮現出一絲如釋重負的平靜與安寧。就仿佛那座死死壓在他後背上整整三年的萬仞巨山,終於在這一刻望見了徹底卸下的曙光。
大帥方才在屋中拍著他的肩膀,啞著嗓子溫和地對他說:「橫子,當年之事是魏宏拿捏你的父母妻兒,非戰之罪,我不怪你。」
大帥越是這般寬宏大度,他張橫的心尖便越是如萬蟻噬骨般痛徹心扉!
大帥可以大度包容,那是大帥海納百川的天大恩德;可斷頭台上喋血橫死的林家老幼婦孺呢?!誰來替九泉之下的冤魂說一句「不怪」?!
這筆良心與道義的滔天重債,唯有他自己的項上人頭與一腔熱血,才能夠徹底償清!
「張校尉!!」遠處村口,一名年輕弟兄揚起馬鞭大聲高呼,「大帥有令,正午準時拔營啟程進京!!」
「知道了,這就來!」
張橫沉聲應了一句。他緩緩撩起破舊的長袖,將刀身上最後幾滴清冷的露水極細緻地擦拭乾淨,深吸一口氣,隨後「咔嗒」一聲脆響,將鋒芒畢露的戰刀狠狠推回了鯊魚皮刀鞘之內。
然而,就在他握刀霍然站起的一剎那,整個人卻猛地僵在了原地。
晨光曦微之中,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小身影,不知何時靜悄悄地站在了他的磨盤身側。
安安身上還穿著那件略顯寬大的粗布棉襖,兩隻白嫩嫩的小胖手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碩大滾燙的烤紅薯。紅薯的外皮烤得焦黃流油,還沾著灶膛里灰白的草木菸灰,裊裊白煙帶著甜絲絲的香氣直往上冒。小姑娘那張原本白淨的小臉蛋被灶火烤得粉撲撲的,正仰著兩隻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極其認真地望著他。
「張叔叔,你肚子餓了吧?」
小丫頭踮起腳尖,極力將熱騰騰的紅薯往他滿是繭子的大手裡送了送,奶聲奶氣地糯糯說道:
「安安從灶膛最裡頭刨出來的烤紅薯哦,可甜、可香啦!」
滾燙的白色熱氣撲面而來,直直糊了張橫一頭一臉。
這個在天牢酷刑下斷指斷腿、未曾眨過一下眼皮的七尺硬漢,喉頭猛地一哽,乾裂的嘴唇微微張合,竟是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腰間那柄剛剛磨得吹毛斷髮的百鍊戰刀,在這一刻,忽然沉重得猶如千萬斤玄鐵,直直墜得他手腕發麻,幾乎握持不住。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