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火把退敵
「哈——!哈——!!」
三花貓在安安懷裡瘋狂炸毛,喉嚨里發出尖銳悽厲的低吼。屋外那數百柄火把升騰而起的滾滾濃煙與焦糊氣味,已然順著窗縫迅速瀰漫進土屋之中。
面對院外山呼海嘯般的死士圍堵,剛剛恢復神智與言語的林嘯,神色卻沒有半分慌亂。那雙深不見底的漆黑眼眸中,唯有屍山血海中淬鍊出的絕對從容與霸烈。
他倚在床頭,聲調不高,卻字字如千鈞重鼓砸落:
「獨眼狼。」
「末將在!!」獨眼狼跨前一步,抱拳轟然應命,聲如洪鐘。
「帶上先鋒營剩下的弟兄,守住村口窄巷!鋼刀出鞘,不准放任何一個惡奴跨入村中半步!」
「得令!爺爺今日不砍下幾十顆狗頭,誓不回營!」獨眼狼獰笑一聲,單手拖著百鍊大砍刀,大踏步掀簾而出。
「張橫,守住院門死角。山貓,護住院內王大人夫婦——無論外頭發生何事,哪怕天塌下來,也不准王大人跨出這扇門半步!」
「大帥!!」王御史猛地站起身來,面色漲紅如血,「老夫雖是一介文弱書生,但也知大義二字!老夫豈是那等躲在袍澤身後苟且偷生的貪生怕死之徒?!老夫去跟那閹狗當面理論!!」
「王大人!」林嘯猛然轉頭,目光森冷如刀,死死按住了王御史的肩膀,「你是咱們手中最為致命的一張殺手鐧!你的命,不僅屬於你自己,更屬於林家軍三十萬含冤受屈的將士!你必須毫髮無傷地活到金殿鳴冤的那一天,當著文武百官的面,把真相一字一頓砸在狗皇帝的龍案之上!」
王御史渾身一震,嘴唇劇烈顫抖著,眼中泛起屈辱與感激交織的淚花。王夫人亦在旁緊緊拉住夫君的衣袖,含淚點頭:「老爺,聽大帥的……唯有活著,才能洗刷這潑天大冤啊!」
山貓身形一晃,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鐵閘橫亘在房門前,手中兩柄淬毒精鋼匕首翻飛如蝶,森然笑道:「王大人,您就老老實實坐著吧。今夜您若是少了一根頭髮絲,等大帥傷勢痊癒,非得把我山貓的皮活活扒了不可!」
「爹爹,那我呢?安安做什麼呀?」
安安從林嘯懷裡仰起圓滾滾的小臉蛋,那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亮得如同九天星辰,面對外頭震耳欲聾的喊殺聲,這個五歲的小豆丁臉上不僅沒有半分恐懼,眼底反倒燃燒著躍躍欲試的興奮光芒。
林嘯低下頭,粗糲溫熱的大手揉了揉女兒的發頂,眼中掠過一絲罕見的笑意:
「安安去院門前的石階上,叫你的夥伴們來。」
林嘯溫聲道:「但記著,站在台階最高處,不許踩進泥地里,莫要髒了你的小繡鞋。」
「嗯!安安聽爹爹的話!」
小姑娘脆生生應了一聲,抱著三花貓,邁著歡快的小短腿便朝著門外飛奔而去。
此時的村道之外,火光沖天,濃煙滾滾!
整整四百餘名身穿墨黑勁裝、手持鬼頭刀與強弓硬弩的太師府死士,如同一道黑色的死亡鐵箍,將整個李家坳村口圍得水泄不通!魏忠騎在一匹高大神駿的純黑戰馬之上,身披狐裘大氅,右手死死攥著馬鞭,一張慘白陰鷙的面孔在烈火的映照下扭曲得宛如地獄惡鬼。
「林嘯!裝死裝了整整三年,難道還沒裝夠嗎?!」
魏忠的聲音尖利刺耳,內力激盪:「雜家數到三!你若不爬出村口跪迎太師府法旨,雜家立時命人射出火箭!先燒東頭草垛,再燒西頭民宅!雜家要讓這西山方圓十里的泥腿子,統統被活活燒成焦炭,為你這個通敵叛國的大將軍陪葬殉葬!!」
整個李家坳死寂一片。家家戶戶緊閉門扉,門閂落下的聲響此起彼伏,偶爾有襁褓中的嬰孩被嚇得啼哭一聲,也瞬間被驚恐萬分的父母死死捂住了口鼻。
村口唯一的青石狹窄通道前,獨眼狼光著青筋暴起的膀子,單手拖著門板般沉重的大砍刀,帶著十二名渾身煞氣的林家軍殘部一字橫排站定!
魏忠眯起狹長的三角眼,居高臨下地乜斜著獨眼狼,尖聲譏諷道:「哪兒鑽出來的殘廢瞎眼狗?憑你們這十二具爛骨頭,也敢阻攔當朝太師府的雷霆天威?!」
獨眼狼狠狠朝地上吐了一口血沫子,獨眼之中凶焰滔天:「老子這隻眼睛,當年在雁門關替大帥擋箭擋瞎的!瞎得光明磊落!老子剩下這隻眼,正好專挑你們這些數典忘祖、賣國求榮的閹狗雜碎來砍!」
大砍刀在青石板上拖曳出一串耀眼的火星,獨眼狼暴喝出聲:「想進村放火,從爺爺這具死屍上踏過去!!」
「不識抬舉的亂臣賊子!給雜家放箭射死他們!!」魏忠滿臉戾氣,右臂猛然揮落!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院門前的石階之上,小小的安安深吸了一口氣,將兩根粉白粉白的小肉手指,極其熟練地塞進了紅潤的小嘴裡。
腮幫子猛地鼓起!
「噓——噓噓——噓————!!」
一聲尖銳高亢、清脆嘹亮到了極點的哨音,撕裂了滾滾濃煙與夜空,在三短一長的奇異旋律中,化作一道無形的穿雲利箭,狠狠扎進了整座西山最深、最黑、最古老的老林深處!
魏忠被這突如其來的清脆哨音震得一愣,隨即仰天爆發出一陣尖銳刺耳的狂笑:
「吹口哨?!哈哈哈哈!死到臨頭,一個小丫頭片子竟然在村頭吹口哨招魂?!你當這是在勾欄瓦舍里看把戲耍猴——」
然而,那充滿惡毒嘲諷的狂笑聲,在下一個瞬間,硬生生卡死在了魏忠乾癟的喉嚨里!
「嗚嗷————!!」
一聲蒼涼、狂暴、撕裂天地的狼嚎,驟然從村後的千仞絕壁之巔轟然炸響!
緊接著。
第二聲、第三聲、第十聲、第一百聲!!
漫山遍野,高低起伏,宛如沉睡了千年的西山群峰在一瞬間徹底甦醒!
「嗷嗚————!!」
「吼————!!」
一聲霸絕天下的震天虎嘯自山林深處悍然壓下,狂暴的聲波化作實質般的罡風,橫掃而過,竟將村口四百名死士手中高高舉起的熊熊火把,生生壓得火苗齊刷刷矮了半截!
轟隆隆!!
村口那株三人合抱粗細的百年老槐樹後,黑暗如墨的密林之中,一雙、兩雙、十雙、成百上千雙幽綠冰冷的狼眼,接二連三、密密麻麻地在黑夜中驟然亮起!
猶如一片漂浮在山林間的幽綠鬼火海洋,自山坡各處如決堤的狂潮般奔涌淌下!
而在狼群的最前方,一頭體型堪比牛犢大小的吊睛白額大虎,步履沉穩如岳,不疾不徐地踱步而出,每一步落下,地面都在發出令人心驚肉跳的輕微顫動。它徑直走到村道最中央,威嚴冷酷地蹲坐下來,森然俯瞰著眼前的人類軍隊。
大虎的身後,三頭體型堪比黑色巨石的狂暴黑熊邁著撼地重步轟然而至,並排往路邊一堵,猶如三面堅不可摧的玄鐵重甲牆!
方才還耀武揚威的四百名太師府死士,雙腿瞬間如同灌了鉛,面如死灰,褲襠深處不受控制地開始劇烈抽搐轉筋!
「狼……全是野狼!!」
「巨熊!還有殺人不吐骨頭的斑斕猛虎!!」
「慌什麼!一群沒出息的下賤胚子!!」魏忠氣得渾身亂顫,可他自己那張慘白的臉龐此刻比死人紙還要難看三分,厲聲尖叫著給自己壯膽,「畜生生來怕火!把火把給雜家結陣舉高!用火箭射死這幫畜生!誰敢後退一步,立斬不赦——」
台階之上的安安歪了歪小腦袋,手指再度抿入口中。
「噓噓——噓——噓!!」
兩短兩長,急促清越!
命令下達的剎那,整片大地忽然沸騰了!
路邊的雜草垛、碎石縫、廢棄的柴堆地穴之中,伴隨著令人頭皮發麻的「窸窸窣窣」之聲,數以萬計的大灰鼠、山地鼠、黑毛野鼠,如同一道黑色的死亡潮水般自地底噴涌而出!
老鼠潮水般蔓延過地面,順著死士們的皮靴與褲管瘋狂向上攀爬!鋒利堅硬的鼠牙不咬皮肉,專挑褲腰帶與牛皮鞋帶瘋狂撕咬啃噬!
「啊啊啊!老鼠!褲襠里鑽進老鼠了!!」
「我的鞋帶斷了!救命啊!!」
數百名訓練有素的太師府死士瞬間亂成了一鍋沸粥。有人鞋帶被咬爛,一腳踩脫,整個人四腳朝天狠狠跌進泥水裡;有人被老鼠在褲腿里亂竄撕咬,嚇得扔掉兵刃瘋狂跳腳尖叫,宛如跳大神的瘋漢!
這還沒完!
村道兩側的密林灌木轟然炸裂,成百上千隻撲棱著翅膀的山林野雞、野鴨劈頭蓋臉地俯衝撞擊而來,尖銳的利喙專啄面門與眼球;夜空之中,盤旋已久的千萬隻烏鴉、夜梟與蒼鷹俯衝而下,利爪橫空撕扯,精準地抓飛死士們的頭盔與髮髻!
「妖怪啊!!西山全成精了!!」
不知是哪一個嚇破了膽的家丁率先發出了一聲悽厲至極的哭嚎,一把扔掉手中的鬼頭大刀與熊熊火把,抱頭便往回亡命飛奔!
一人奔逃,全軍潰散!
什麼軍紀嚴明,什麼太師府天威,在萬獸狂潮的降維打擊之下瞬間土崩瓦解!數百號惡奴死士丟盔棄甲,扔刀棄棒,踩踏著同伴的身體,哭爹喊娘、連滾帶爬地向著山外亡命狂逃!
「踩滅火把!莫要引燃山林民宅!」
獨眼狼放聲狂笑,帶著十二名老兵飛撲上前,大鐵靴子接連踩踏,三兩下便將散落滿地的火把深深跺進了濕泥之中。
「回來!都給雜家滾回來!太師府重賞千兩黃金……雜家要誅你們九族!!」
魏忠騎在受驚的人立而起的戰馬之上,急得七竅生煙,揮舞著馬鞭瘋狂打砸逃兵,可根本無人理睬他半分。
就在此時,蹲在路中央的吊睛白額大虎緩緩站直了身軀。
它抖了抖身上油亮刺目的斑斕皮毛,銅鈴般的黃澄澄虎目鎖定了魏忠,邁開沉重有力的爪子,一步一步朝著魏忠逼近過去!
「大老虎!」
安安站在高高的青石台階上,兩隻小手放在嘴邊做喇叭狀,清脆地嬌喊道:「別吃他哦!那個壞叔叔身上全是臭味,肉肉酸得很!追他!嚇跑他就可以啦!」
老虎喉嚨深處發出了一聲極其溫順的「咕嚕」輕響,仿佛在鄭重領命。
魏忠驚恐絕望地猛然回頭,正正對上了那張近在咫尺、噴吐著灼熱腥風的血盆虎口!
「媽呀——!!」
這位平日裡在京城呼風喚雨、視人命如草芥的東廠大總管,嚇得當場魂飛魄散,三魂七魄瞬間飛了六魄!他甚至來不及調轉馬頭,直接從馬鞍上一頭栽滾下來,連滾帶爬地撒開兩腿亡命狂奔!
白額大虎四足輕點,不緊不慢地吊在他屁股後頭半丈之處,時不時伸出一隻厚重的巨爪,極其惡趣味地在魏忠的腳後跟上輕輕拍打一下!
啪嗒!魏忠頭上的烏紗官帽被拍飛出去,骨碌碌滾入爛泥草叢;
啪嗒!腳上名貴的粉底朝靴甩飛了一隻,光著一隻血肉模糊的腳掌在碎石地上瘋狂奔命!
魏忠摔了一個又一個狗吃屎,滿嘴啃泥,卻連停下一秒擦臉的膽量都沒有,連滾帶爬地沖入夜色深處,尖厲的嗓音早已哭嚎得徹底破了音:
「林嘯——!你這逆賊等著!!太師府絕不會放過你——啊啊啊!救命啊!老虎拍我屁股了!!」
悽厲的慘叫聲漸行漸遠,直至徹底被夜風吞沒。
「吱呀——」
不知是村里哪一家的破舊柴門,悄悄推開了一道細窄的門縫。
緊接著,第二家、第三家、全村數十戶人家的房門齊刷刷大敞開來!劫後餘生的村民們湧出院落,看著狼狽逃竄的惡奴背影,先是震撼得目瞪口呆,隨即爆發出響徹雲霄的歡呼與大笑!
「小神女!真乃活菩薩降世啊!!」
「哈哈哈哈!快看那斷子絕孫的大太監,連鞋襪都跑丟了一隻!」
「小神女萬歲!林大帥神威!!」
整個李家坳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狂歡沸騰之中。
張橫單臂扶著破舊的院門,從頭到尾甚至都沒撈著出上一刀,看著四散奔逃的惡奴背影,悻悻地啐了一口:「娘的,跑得比兔子還快,連一個給老子試刀的狗頭都沒留下!」
王御史與王夫人站在廊下,望著這神奇不可思議的壯觀一幕,老淚縱橫,整個人激動得無以復加:「鐵證在手,又有這等通天徹地的神助在側……魏宏老賊,你氣數已盡!老夫便是粉身碎骨,也定要在金殿之上撕爛你的畫皮!!」
滿村歡聲笑語,人聲鼎沸。
然而,立在青石台階最高處的安安,卻沒有笑。
小姑娘微微歪著小腦袋,秀氣的小眉頭一點一點緊緊擰成了一個疙瘩。
方才,就在白額大虎抬爪拍擊魏忠腳後跟、那閹狗狼狽不堪地擦過村頭雜草垛的一剎那——她那一雙通靈剔透的大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那個渾身發抖的壞叔叔,在跌倒的瞬間,左手極其隱秘地在懷裡一掏。
一個沉甸甸的黑布小包裹,被他順勢「甩」在了路邊的乾草叢中。
不是驚慌失措下的無意遺落。
那手腕發力的角度與弧線……分明是他蓄意拋擲甩脫出來的!
安安蹬蹬蹬邁開小短腿,飛快跑下石階,像只靈巧的小鹿般穿過歡呼雀躍的村民,一路小跑到了那個草垛旁,伸出粉嫩的小手,將那個黑色布包從草堆里撿了起來。
布包被浸了桐油的厚布裹著,入手沉重異常。
安安解開外層的細麻繩,打開布包往裡一瞧——
最上層,是一面烏黑沉重、泛著幽冷鐵光的精鋼腰牌,正面赫然鐫刻著三個威嚴深沉的朱漆大字:
【太師府】。
而在腰牌之下,則靜靜墊著一張摺疊得四四方方的極薄宣紙。
安安小心翼翼地將宣紙在夜風中徐徐展開。借著村頭未熄的火把微光,只見那張紙上,用工整精細至極的界畫工筆,細細密密地繪製著一座龐大宅院的內部格局!
桌案、太師椅、多寶閣、黃花梨書架……每一處陳設的尺寸與方位都被硃砂紅筆標註得一清二楚。
而在書架最靠里側的一堵青磚牆壁上,被人用硃砂墨極其醒目地畫了一個鮮紅的圓圈,圓圈旁邊,清晰地寫著三個清秀卻略帶顫抖的小楷字跡:
【暗格處】。
暗格!
方才在昏暗的土屋裡,爹爹、山貓叔叔和王御史爭論不休、束手無策的核心死局……正是太師府書房後牆的那個機密暗格!
一個奉命前來圍剿屠村的惡毒死士首領,懷裡為何會揣著自家主子最隱秘的書房機關圖?!
既然不小心甩落了如此至關重要的要命之物,那個老賊為何連頭都不回一下,反而像卸下了天大的重擔一般亡命飛逃?!
夜風嗚嗚咽咽地吹拂過深山村口,將安安手中的陣圖吹得嘩嘩作響。
安安緊緊攥著布包里的鐵牌與密圖,仰起小臉,望著無邊無際的濃稠黑夜,只覺得小腦瓜里亂糟糟的一片。
「這個扔東西的壞叔叔……」安安自言自語地嘟囔著,大眼睛裡寫滿了大大的疑惑,「真是好奇怪呀……」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