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熱紅薯
碩大滾燙的烤紅薯驟然落入掌心,張橫險些沒能拿穩。
「燙燙燙——」
張橫兩隻布滿刀繭與傷疤的大手來回倒騰著,像是在冰天雪地里接住了一塊燒得通紅的焦炭。
安安見狀急得直跺小腳,小身子拼命往前湊,高高踮起腳尖,嘟起粉嫩粉嫩的小嘴巴,對著張橫掌心中的紅薯呼哧呼哧地用力吹著涼氣:
「呼——呼——張叔叔別怕!安安給你吹吹!吹吹熱氣,它就不燙手啦!」
小女孩嘴裡吐出的氣息清甜而溫涼,軟軟地扑打在他粗糙乾枯的面頰之上。
然而,張橫眼眶深處那一股瘋魔般翻湧上來的滾燙熱意,卻無論如何也再難壓制下去了。
吧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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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滴渾濁滾燙的眼淚終於掙脫了眼眶的束縛,重重砸落在那焦黑酥脆的紅薯外皮上。水滴在滾燙的表皮上發出「滋」的一聲細微輕響,瞬間洇開了一小片暗褐色的濕痕。
安安仰著小腦袋,那雙秋水般純淨無瑕的大眼睛眨了眨,正好看得真真切切。
小丫頭立刻歪起小腦袋,小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滿是擔憂地糯聲問道:「張叔叔……你怎麼哭鼻子啦?」
「沒……沒哭。」張橫倉皇地別過頭去,聲音沙啞發緊。
「騙人!安安明明都看見啦!」安安伸出一根蔥白般的小手指,指著紅薯皮上那點淚痕,小眉毛瞬間擰緊,整個人都緊張了起來,「張叔叔,是不是你腿上的傷口又裂開流血,疼得受不住啦?山貓叔叔方才偷偷告訴安安,說你在大牢里被壞人打了好多好多鞭子,身上到處都是大傷口……」
「不是傷口疼,真不是。」
張橫慌亂地撩起破爛污濁的長袖,胡亂在自己滿是風霜的臉龐上狠狠抹了一把,隨後將那隻烤紅薯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裡,強擠出一抹笑意:「是這紅薯烤得太透了,灶膛里的熱氣太沖,把叔叔的眼睛給熏著了。」
紅薯在他掌心微微顫抖著。
燙,自然是極燙的。可這雙手之所以顫抖得不成樣子,卻絕不僅僅是因為燙。
「哦——原來是這樣呀!」
安安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隨即轉過身,兩手叉著肉乎乎的小蠻腰,對著那隻冒著熱氣的紅薯氣鼓鼓地瞪圓了大眼睛,一本正經地板起小臉訓斥道:
「你怎麼可以這麼燙呀!都把安安的張叔叔給燙哭了!真是一隻不聽話的大壞紅薯!再燙張叔叔,安安就讓大黑熊一口把你給吃掉!」
小丫頭奶聲奶氣的童言無忌,逗得張橫原本緊繃如鐵的喉頭猛地滾出一聲失笑。可笑聲方落,他只覺得鼻樑骨酸楚難當,眼眶愈發滾燙得厲害。
張橫深吸了一口氣,順著磨盤的邊緣緩緩坐了下來。
安安像只歡快的小黃鶯,挨著他的身側並排坐好,兩條穿著紅色小繡鞋的小短腿懸空垂在磨盤邊緣,悠閒地一晃一晃。
「張叔叔,」安安晃蕩著小腳丫,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天大的事情,轉過頭極其認真地看著他,「爹爹方才在屋裡悄悄交代安安,讓安安一定把一句話帶給你哦。」
張橫捧著紅薯的雙手,猛然僵死在半空。
「爹爹怎麼說?」
安安掰開胖乎乎的右手小拇指,學著林嘯平日裡沉穩嚴肅的口吻,一字一頓地認真複述道:
「爹爹說——當年的事,全是被奸臣惡霸逼入絕境的無可奈何,大帥心裡,從來就沒怪過張橫叔叔半個字!」
小姑娘昂起頭,滿臉驕傲地繼續背誦:「爹爹還說,林家軍的弟兄,生生世世都是一家人!以後回了京城,咱們要手拉手,一起打跑大壞蛋!」
一口氣背完了這些話,安安眨巴著晶亮的大眼睛,仰起粉嫩的小臉蛋,滿懷期盼地邀功道:「張叔叔,安安背得一字不差吧?爹爹剛才教了安安整整兩遍,安安一下子就全記住啦!」
「……對,一字不差。」
張橫只覺得咽喉深處仿佛被滾燙的鉛水死死堵住,喉頭艱難地上下滾動著,連吐出的字句都在劇烈打顫:「將軍……大帥他還說了什麼沒有?」
安安咬著軟軟的下唇,伸出小手撓了撓額角,努力在小腦瓜里思索著:「唔……爹爹好像還嘆了一口氣,對著窗戶說了一句很奇怪的話呢。」
「大帥說了什麼?!」張橫急切追問。
安安眨巴著清澈的大眼睛,一臉茫然不解地說道:「爹爹說——戰刀要是磨得太快太絕,到頭來……往往最容易割傷自己的手腕。」
小丫頭歪著腦袋,滿臉困惑地看著張橫腰間的刀鞘:「張叔叔,爹爹說的話好深奧好奇怪哦。戰刀明明好端端裝在漂亮的鯊魚皮鞘里,怎麼會反過來割到自己的手呢?」
轟隆!
張橫整個人如遭雷擊,呆滯僵死在青石磨盤之上,久久未曾動彈分毫。
會。
戰刀若磨得太快、死志若定得太絕……殺不了敵人,便只能用來飲儘自己的鮮血!
今日清晨,當他懷揣死志坐在這冰冷的青石磨盤邊上磨刀出鋒之時,院中人來人往,大帥曾負手從他身後緩緩走過兩次。他當時心如死灰,甚至沒敢抬頭與大帥對視一眼。
原來……大帥早就看穿了一切。
大帥不僅看穿了他眼底深處潛藏的那一抹決絕死志,更一眼看破了他磨快戰刀意圖引頸自裁、以死謝罪的悲壯心思!
可大帥沒有當場戳穿他的窘迫,沒有以軍令聲色俱厲地斥責痛罵,甚至連半句阻攔的重話都未曾明言。大帥只是打發了這個天真純潔的小閨女,借著送熱紅薯的當口,托孩子輕柔地帶過來這樣一句「從來不怪你」。
這種近乎父兄般的寬仁與憐惜,比當面抽他一百軍棍、指著他的鼻子痛斥叛逆,還要讓他這個七尺男兒無地自容、痛徹心扉!
他這雙大手,曾被天牢鐵刑折磨得指骨碎裂,面對生死抉擇與敵人的嚴刑拷打,他未曾後退半步,亦未曾流過半滴懦弱的淚水。
可如今,捧著一個五歲稚童從灶膛深處刨出來的溫熱紅薯,他卻渾身顫抖得如同秋風中的一片落葉。
「張叔叔,你怎麼不吃呀?」安安伸出小手輕輕推了推他的胳膊,急得直跺腳,「你快嘗一口嘛!冷掉了外皮就不脆啦,不好吃啦!」
張橫用袖口狠狠抹了一把模糊的淚眼,深深吸了一口氣,雙手用力將那隻碩大的紅薯從中間一把掰開!
焦黑酥脆的外殼下,露出了內里金黃油亮、宛如融化蜜糖般的滾燙紅薯瓤。裊裊白煙升騰而起,一股濃郁甜糯的香氣瞬間撲鼻而來!
張橫低下頭,狠狠咬下了一大口!
滾燙的紅薯燙得他連連倒吸涼氣,舌尖與口腔被灼得生疼,可他卻死死閉緊嘴巴,捨不得吐出哪怕一絲一毫。那股濃烈醇厚的甜意,自舌根迅速蔓延開來,一路滾燙地流淌進乾涸冰冷了整整三年的五臟六腑之中。
甜。
真甜啊。
整整三年暗無天日的囚徒歲月,日日吞咽餿臭酸腐的冷水爛菜,他幾乎早已徹底遺忘了這天地之間,「甘甜」究竟是怎樣的一種滋味。
「張叔叔,甜不甜呀?」安安趴在磨盤邊上,雙手托著腮幫子,一雙大眼睛笑盈盈地盯著他。
「甜。」張橫拼命咀嚼著嘴裡的食物,眼眶通紅地重重點頭,「天下第一等甘甜。」
安安高興得手舞足蹈,兩條小腿在半空中晃得飛快。
就在此時,一隻膽大妄為的灰麻雀撲棱著翅膀,悄無聲息地落在了磨盤的另一側邊緣,歪著小腦袋,豆大的眼睛死死盯著張橫手裡的紅薯瓤。
安安見狀嘻嘻一笑,伸出小手自紅薯邊緣掰下一小塊溫涼的軟瓤,平攤在自己白嫩的手掌心上,極溫和地向前遞了過去。那隻小麻雀竟半點不認生,蹦跳著跳上小姑娘的手掌,啄食得津津有味,癢得安安咯咯直樂,清脆的笑聲在晨曦中如銀鈴般迴蕩。
張橫捧著手中溫熱的紅薯,默默凝視著身旁這一人一鳥和諧純淨的景象,心頭那座重若千鈞、壓抑了整整三年的巍峨魔障,竟不可思議地融化撕裂開了一線縫隙。
或許……
待到大仇得報、沉冤昭雪之後……就這麼咬牙活著,多護衛著大帥幾年,多看著這個救贖了整座西山的小神女平安長大……試著活下去?
這個念頭才剛剛在腦海深處破土冒頭,便被張橫骨子裡的軍伍決絕狠狠踩滅了下去!
他不配!
三年前金殿之上按下的那一抹血手印,是烙印在他神魂深處永世洗刷不脫的罪孽!大帥心善仁厚,可以赦免他的背叛;可他張橫,絕不能就這麼輕飄飄地饒恕了自己!
但有一點,在這一口滾燙甜糯的紅薯入腹之後,徹底在他心頭重鑄定格——
這條命,原本就是從閻王殿裡偷爬出來的殘軀。既然大帥不准他用戰刀自戮糟踐,那他便將這顆腦袋徹底別在褲腰帶上,進京入伏,擋箭殺敵!誰若敢傷大帥與小小姐半根毫毛,他張橫便是用牙齒去咬、用斷骨去刺,也定要與那魏黨賊子同歸於盡!
「喲呵,這是哪路先鋒大將在村頭偷吃獨食呢?」
一道帶著輕快戲謔的嗓音冷不丁自磨盤後方悠悠飄來。
張橫渾身一凜,猛然回頭望去。只見山貓不知何時已然從院牆上跳了下來,一身利落緊繃的黑色勁裝,雙手抄在衣袖之中,嘴角掛著那抹標誌性的玩世不恭笑意,正抱臂打量著他。
「老子在村口老遠就聞見這股甜香味兒了,還當是哪家小娘子烙糖餅呢,感情是你張大統領躲在這兒享受人間至味呢。」
「山貓叔叔!」
安安眼睛一亮,小手一揚驚飛了麻雀,像只歡快的小鹿般從磨盤上蹦跳下來:「灶膛里還有兩個小的呢!安安現在就去給你刨出來!」
說完,小姑娘邁開小短腿,蹬蹬蹬便朝著鐵鍋灶膛飛奔而去。
山貓收斂了臉上的調侃之色,邁步走到磨盤邊,一屁股在張橫身側坐下,抬起大手重重在張橫結實的肩膀上拍了一記:
「說正經的。大帥剛剛正式點了你的卯——午時正刻拔營,你隨大帥與先鋒親衛第一隊同行入京!大帥有極其要緊的機密重任,要親自交託給你!」
轟!
張橫猛然自磨盤上一躍而起!那條殘疾受損的右腿在這一刻仿佛徹底失去了痛覺,整個人挺立如一柄刺破蒼穹的淬火戰槍,以沙啞洪亮到了極致的軍伍咆哮轟然應命:
「末將張橫,願領軍令!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這一嗓子氣壯山河的暴喝,震得老槐樹上的落葉簌簌而落,更將晨霧徹底撕碎!
山貓被他這一記驚雷般的怒吼震得耳膜嗡嗡作響,愣了片刻後,無奈地笑罵出聲:「你這瘋子,連究竟是什麼掉腦袋的差事都不先問上一嘴?!」
「大帥的令箭,」張橫挺胸抬頭,目如冷電,字字如鐵鑄銅澆,「不管是踏刀山還是下油鍋,只要是大帥指的方向,末將絕無二話!」
山貓定定凝視了他兩息,眼底掠過一絲由衷的敬重與慨然。他湊上前,極隱秘地將聲音壓低到了極致:
「那我便先私下給你透個底細——這一趟潛入京畿太師府,乃是九死一生、真正把項上人頭懸在褲腰帶上的絕戶活兒!」
張橫面色沉靜如萬丈深淵之水。他緩緩低下頭,將手中最後一口散發著濃郁甜香的紅薯送入口中,細細咀嚼,隨後平靜地咽下腹中。
「山貓兄弟,」張橫反手握住腰間堅硬冰冷的刀柄,淡淡道,「我張橫的這顆項上人頭……早在三年前金殿畫押的那一刻,便已經別在閻王爺的褲腰帶上了!」
山貓神色動容,深深看了他一眼,重重點頭:「……好漢子!具體的絕密行動部署,正午拔營登程之後,大帥會在馬車之中親自召見你,面授機宜!」
「張叔叔——!山貓叔叔——!!」
遠處薄霧瀰漫的村道上,安安兩隻小胖手高高舉著一個被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大紅薯,邁著歡快的小碎步一路小跑而來,清脆嬌嫩的童音在西山的晨風中蕩漾開來,明媚而溫暖:
「看呀!這個是灶膛里最大、最甜的一個!安安給你們包好啦,咱們留到路上一起吃哦!!」
張橫凝望著那個在晨曦逆光中朝自己奔跑而來的嬌小身影,只覺得胸膛里涌動著無限的熱血與生機。
他抬手將腰間的百鍊戰刀往身側狠狠緊了緊,隨後迎著璀璨絢爛的漫天朝霞,扯開嘹亮的嗓門大聲應道:
「哎——!!聽小小姐的,咱們留在路上慢慢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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