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上雜誌
新學期的圖書館,安靜得能聽見書頁翻動的聲響。
沈秀禾把課餘的碎片時間都攢下來,動筆寫那篇醞釀許久的稿子。
白天上完課,抓緊整理筆記。
等到晚自習,教室里的同學陸續散去,她就留在靠窗的書桌前,鋪開稿紙,一筆一畫地寫。
她沒有堆砌華麗辭藻,寫的就是親眼見過的日子。
從跟著陳邵川離開故土,一路南下奔赴滬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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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邊碼頭的喧囂,初擺攤時風吹日曬,貨源風波,被人造謠栽贓。
還有林嶼那個單薄卻勇敢的少年,在窘迫里抓住一點生機,慢慢站穩腳跟。
江潮起落,蘆葦沙沙,那些委屈,互相托舉的暖意,都落在方格稿紙上。
稿子改了一遍又一遍,有些段落,寫了撕掉,重寫。
她拿不定主意的時候,就把謄好的稿子折好,等到周末帶回老街,晚上收攤之後,念給陳邵川聽。
陳邵川靠在木椅上,靜靜聽著。
等她讀完,沉默片刻才開口,「寫得實在,就是有幾處,當時碼頭批發商說的話,你寫得太文氣了,不像那個時候的口氣。」
沈秀禾點點頭,把建議記下來。
她不是要寫一篇只講苦難的文章,她想寫人,寫困境裡不肯認輸的心。
改到自己滿意,她仔細謄抄在方格稿紙上,貼上郵票,寄給滬市一家文學期刊。
寄出之後,心裡反倒空落落的。
她知道投稿多半石沉大海,期刊版面緊張,很多稿子投出去就沒有回音。
她照常上課、泡圖書館,不再天天惦記,只是偶爾路過傳達室,會下意識掃一眼信件欄。
春去夏來,放暑假,她又回到臨江老街。
鋪子裡生意依舊紅火。
林嶼和阿桂相處得平和安穩,阿桂下了班就過來幫忙打包,林嶼有空也會去看望阿桂的爹娘。
奶奶的身子時好時壞,藥一直沒有斷,林嶼掙的錢大半用來給奶奶抓藥,餘下的小心存著。
這天午後,郵遞員騎車過來,除了尋常信件,還有一封印著雜誌社落款的牛皮信封。
林嶼拿到信,一眼看見收件人是沈秀禾,興沖沖跑進後院。
「沈姐姐!雜誌社來信了!」
沈秀禾正在竹匾旁邊翻曬紫菜,聽見聲音,手上動作一頓,擦乾淨手接過信封。
拆開,裡面是錄用通知,附帶編輯寫的短箋:文字質樸,自有力量,生活是最好的素材,擬在下一期刊發。
指尖捏著那張薄薄的通知,沈秀禾久久沒有說話。
陳邵川剛從碼頭回來,一身江風潮氣,看見她的神色,輕聲問,「信里怎麼說?」
「稿子,採用了。」
沈秀禾抬眼,嘴角慢慢揚起來,「要登在期刊上。」
「好。」
陳邵川笑了,沒有誇張的驚喜,眼底卻是真切的欣慰,「我就知道,你用心寫的東西,會有人看懂。」
消息很快在老街小範圍傳開。
街坊們聽說,那個考上大學的姑娘寫文章登雜誌了,時不時有人來鋪子裡打聽,問刊物什麼時候出,想買來瞧瞧。
林嶼格外驕傲,逢熟客問起,便會笑著說,「是沈姐姐寫的,寫江邊,寫咱們鋪子的事。」
過了一個多月,期刊正式出刊。
沈秀禾托同學在學校書店買了幾本,帶回來老街。
封面樸素,翻開目錄,她的標題安安靜靜排在中間。
有天,鋪子裡來了個中年男人,穿一件洗得乾淨的的確良襯衫,說是市文化館的。
偶然讀到這篇文章,順著文中的線索打聽,找到了臨江老街。
「我讀了你寫的文字,很受觸動。」
文化館的李同志坐在鋪子門口的小板凳上,語氣誠懇。
「現在寫南下謀生、普通人奮鬥的稿子不多。文化館接下來打算收集群眾文學作品,辦一次習作座談會,想邀請你過去,和其他寫東西的年輕人交流交流。」
沈秀禾有點意外。
她只是憑著心裡的感受寫,從沒想過會被文化館注意到。
「我還在讀書,底子淺,怕說不好。」她謹慎地說。
「不用講大道理,就講講你怎麼觀察生活,怎麼寫這篇文章就行。」
李同志耐心邀約,「不是報告會,就是大家坐在一起聊,互相提意見。」
她回頭看了一眼陳邵川。
陳邵川微微頷首,示意她自己拿主意,「想去就去,是個機會,不想去也沒關係,不用勉強自己。」
沈秀禾斟酌之後應了下來。
座談會定在城裡文化館的小院,院裡種著石榴樹,花開得熱烈。
來的大多是各行各業的業餘寫作者,工人、教師,還有下鄉回來的知青。
有人寫工廠,有人寫農田,大家的文字都紮根在實實在在的日子裡。
輪到沈秀禾發言,她沒有準備長篇大論。
她說起剛來滬市的時候,江邊風大,擺攤的時候連一塊擋雨的布都捨不得。
遇到刁難的時候,夜裡心裡難受,可轉頭天一亮,還是要起來理貨、稱秤。
文字不是憑空造出來的,那些酸甜苦辣,都是一天天過出來的。
底下聽得安安靜靜。
散會之後,李同志跟她說,「如果你願意,以後有新寫的稿子,也可以給我們看看。不一定都能發表,但多交流,進步會快些。」
這次經歷,給沈秀禾打開了一扇新的小門。
她不再把寫作當成只是課餘消遣,慢慢明白,文字可以記下普通人無聲的堅持。
回到老街,已經是傍晚了。
江霞鋪滿江面,漁船陸續歸港。
林嶼和阿桂正在收拾門口的竹匾,看見她回來,連忙問座談會的情形,沈秀禾撿有趣的地方跟他們說了幾句。
夜裡燈亮著,陳邵川幫她把那本期刊收進木箱,和她從前的錯題本、筆記放在一處。
「以後,會有更多故事可以寫。」他說。
「嗯。」沈秀禾趴在桌邊,望著窗外流動的江水。
「可我也知道,不能光靠著寫。書還要好好讀。」
日子依舊兩條線並行。
校園裡,她按時上課,啃厚重的文論,寫課程論文。
假期回到江邊,她就扎進煙火里,收貨、打包,聽碼頭貨主、老街街坊閒聊,把那些鮮活的話語、細碎的故事悄悄記在小本子上。
有一回,她在江邊偶遇周曼琪。
周曼琪下班,挎著針織廠的布包,正要沿著蘆葦小路回家。
看見沈秀禾,沒有躲開,停下腳步,遲疑了一下,開口,「我……看到那篇文章了,雜誌。」
沈秀禾有點驚訝。
「廠里工友互相傳著看的。」
周曼琪垂了垂眼,「裡面寫有人在生意上互相為難。我看的時候,心裡知道寫的是什麼。以前我總盯著你,只看見你得到的,看不見你熬的那些難處。」
江風掀動她的衣角。
「我現在在廠里,每天織布,流水線不輕鬆。有時候累了,也會想,當初要是不鑽牛角尖,是不是也能走別的路。」
周曼琪的聲音淡淡的,「我沒有別的意思,就是跟你說一聲,文章寫得挺好。」
說完,她點點頭,沿著蘆葦叢的小徑走遠了。
沈秀禾站在江邊,望著她的背影。
人和人的緣分,有時候就是這樣。
曾經劍拔弩張,隔著很深的怨,到後來,只是慢慢各自走在自己的軌道上,隔著一段距離,看懂了彼此都有不容易。
轉眼到了深秋,學校徵文比賽開始徵集作品。
沈秀禾心裡,已經慢慢醞釀起下一個故事,想寫林嶼。
寫當年那個錢包被搶、挺身而出的少年,他背著重擔,一點點學著做生意,在煙火里長出安穩的底氣。
她把想法跟陳邵川說了。
陳邵川聽了,笑起來,「可以寫。不過,寫林嶼,最好問問他自己願不願意。」
晚上收攤,鋪子靜下來,沈秀禾跟林嶼提起這件事。
林嶼一愣,耳尖有點紅,撓撓頭,看向一旁的阿桂。阿桂抿嘴笑,輕輕推他一下。
「人家寫的是踏實過日子,又不是寫別的,有啥不能的。」
林嶼想了想,認真道,「要是能讓別人知道,只要肯出力,再難的日子也能熬過去,那就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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