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林嶼心上人
春風一季，玉蘭落了又開。
沈秀禾在中文系的學習漸入佳境，課堂上跟著先生品讀詩文，圖書館裡埋首於線裝古籍，筆記攢了一本又一本。
她不再像備考時那樣時時刻刻繃著神經，卻依舊不敢鬆懈。
逢課業輕鬆的周末，她照舊搭車回臨江老街。
遠遠就能看見乾貨鋪的木門敞開，竹匾擺在門口，陽光落在紫菜、海米、蟶乾上，泛著乾燥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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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嶼已經能獨當一面，陳邵川有時候外出跑貨源，整個鋪子就交給他照看。
他稱貨、記帳、接待熟客，談吐穩妥，再也不是當初那個慌忙漲紅臉的少年。
「沈姐姐！」
聽見腳步聲，林嶼抬起頭，眉眼一亮，隨手把記帳本合上。
「你回來啦！陳大哥去碼頭談新貨了，說是這批淡菜乾成色好，要是談成，以後又多一條穩定貨源。」
沈秀禾放下帆布包，挽起袖子幫他整理貨架。
「他又跑遠碼頭了？那邊路不好走吧。」
「嗯，要早班車過去。陳大哥說，多尋幾條貨源，就不用總被批發商拿捏。」
林嶼一邊把裝蝦皮的陶罐蓋好，一邊說，「最近生意穩了不少，攢下一點錢，陳大哥說，想把庫房再拾掇拾掇，搭防潮架子，乾貨最怕返潮。」
沈秀禾點點頭，她知道陳邵川心裡一直有長遠的盤算，擺攤起家，有了鋪面之後，從不敢停下腳步。
傍晚時分，江風漸涼，陳邵川才背著布包回來，褲腳沾了江邊的泥點，臉上帶著風塵，眼神卻亮。
「談成了。」他一進門就說，「這批淡菜乾曬得透，價錢也實在，以後可以長期拿貨。」
晚飯是簡單的青菜、鹹魚干，還有一碗熱騰騰的雜糧粥。
燈光落在木桌上，三人慢慢吃著。
林嶼說著今天店裡遇到的客人，有老主顧特意繞路過來，還有人打聽批量拿貨的價錢，想從這裡拿貨回去轉賣。
等林嶼收拾碗筷去後院，鋪子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江上傳來輪船悠長的鳴笛聲，慢悠悠穿過暮色。
「秀禾。」陳邵川先開了口，指尖輕輕摩挲著粗瓷碗沿，「你讀書還有好幾年。等你畢業，有沒有想過以後往哪裡去？」
這個問題，沈秀禾夜裡在宿舍燈下，也反覆想過。
「我喜歡文字，想多讀一些書。」
她輕聲說，「只是還沒想好畢業留在滬市，還是有別的去處。我知道，鋪子是你的心血。我不能只顧著自己，把擔子都丟給你和林嶼。」
陳邵川看向她，目光溫和，「鋪子是我們一起闖出來的，不是綁著你的枷鎖。」
「當初我帶你南下，來滬市江邊，是想給你一個機會，讓你能走你想走的路，不是讓你守著這間鋪子過一輩子。」
「可我捨不得這裡。」
沈秀禾抬眼，「江邊的日子，和你一起擺攤、熬到開店，所有的難處，都是在這裡一起扛過來的。」
「不用非要二選一。」陳邵川緩緩道，「等林嶼再成熟些，生意理順，他完全撐得起店面。」
「我們可以商量，以後你若是有好的去處，儘管去闖。」
沈秀禾心裡一暖，很多人這個年代，覺得女人考上大學，讀書之後，就要和從前的謀生日子割開。
陳邵川卻從沒有要求她必須怎樣，他只盼她隨心而行。
日子就這樣在校園和老街之間來回流轉。
暑假來了，沈秀禾整段假期都待在鋪子裡。
白天跟著一起收貨、理貨，晚上閒暇，她會拿出書本，在閣樓燈下寫讀書札記。
有時候陳邵川忙完生意，就坐在一旁，安安靜靜陪著，看她落筆。
他識字，卻很少打擾，偶爾沈秀禾讀到喜歡的段落，念給他聽，他便認真聽著，說出樸素直白的感受。
林嶼也在這個夏天，遇見了屬於自己的機緣。
街道針織廠有個姑娘，叫阿桂，常跟著大娘來鋪子裡買海產。
姑娘性子踏實，手腳勤快，話不多，看人時眼神誠懇。
每次來，她總會和林嶼說上幾句，問問蟶乾怎麼泡發，紫菜怎麼煮湯。一來二去，兩人漸漸熟了。
林嶼起初還有些靦腆，有人打趣他，他耳根通紅，嘴上不肯承認，
可若是阿桂來了，他總會悄悄挑成色最好的紫菜，多添一小把，悄悄包給她。
沈秀禾看在眼裡，偶爾笑著打趣他。
少年不好意思地撓頭，「沈姐姐，我現在還顧不上想這些，奶奶身子還弱，店裡生意也離不開我，我想先跟著陳大哥好好學，多攢點錢。」
「慢慢來，不急。」
沈秀禾笑道，「人心踏實，日子就慢一點也無妨。」
沒過多久，阿桂的母親托老街的大娘過來探口風，問林嶼家裡情況。
林嶼沒有迴避，老老實實說了，奶奶常年吃藥，家裡不富裕，但他肯吃苦，帳目貨品都學得紮實。
消息傳到陳邵川耳朵里，他對林嶼說，「感情的事，憑本心，不用急著給答覆，你心裡掂量清楚。」
「若是以後打算成家，肩上的擔子更重，不能憑著一時熱乎。」
林嶼鄭重地點頭。
他依舊每天早早開店，清點貨物，接待客人，只是眉眼間，多了少年人藏不住的溫柔。
秋日開學，沈秀禾重返校園。
這次回去，她報名參加了學校的文學社，跟著同學一起辦壁報，寫短文。
她寫過江面上往來的貨船，寫老街鋪子鹹鹹的海風味，寫挑燈刷題的夜晚，文字質樸，帶著煙火氣，被先生誇讚有真情。
稿子貼在校園的公告欄，不少同學看完，跑來問她，滬市江邊的老街，是不是真如她筆下那樣。
沈秀禾笑著跟他們講江風、蘆葦、傍晚的船鳴。
每隔一段時間，陳邵川會寄信來。
信里依舊簡單，寫庫房新搭的架子好用，貨品不容易返潮。
寫林嶼越來越老練，獨自接待幾個批量拿貨的客商，談下了穩定訂單。
偶爾提一句，聽說周曼琪在針織廠做工，評上了班組的先進，幹活肯出力。
沈秀禾讀信的時候，常常坐在圖書館靠窗的位置，陽光落在信紙上面。
時光一晃，又是寒假。
她回來的時候，臨近年根，老街熱鬧起來。
家家戶戶備年貨，乾貨鋪生意比往常紅火幾倍，來買海米、乾貝、紫菜的人絡繹不絕。
林嶼忙得腳不沾地，阿桂下了夜班，也會過來搭把手打包，手腳麻利。
夜裡收攤之後，四個人圍著火盆烤火。木柴噼啪作響，暖意漫開來。
阿桂幫著縫補裝乾貨的粗布袋，林嶼在一旁記帳，偶爾抬頭跟她說幾句話。
陳邵川看著兩個年輕人，轉頭看向沈秀禾，低聲笑道，「你看，日子各有各的走法。」
「有人讀書遠走，有人守著鋪面，有人在廠里做工。只要肯踏實往前走，都能尋到出路。」
沈秀禾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火光映著林嶼和阿桂的側臉。
她想起幾年前，那個黃昏，她趕路去補習班，錢包被搶，路邊這個少年挺身而出，幫她把錢包追回來。
那時候他衣衫單薄，家裡只有生病的奶奶，前途茫茫。
誰能想到，幾年之後，他穩穩紮根，有手藝，有盼頭，心上也有了人。
年夜那天，鋪子歇了一天。
他們簡單做了一桌飯菜，沒有大擺宴席。
江面上飄著零星爆竹的聲響，隔著江水遠遠傳過來。
林嶼舉起粗瓷水杯，看向陳邵川和沈秀禾。
「陳大哥，沈姐姐，當初要是你們沒有雇我，給我一口飯、一份活計，我和奶奶的日子不知道怎麼熬。我會好好守住鋪子，不讓你們的心血白費。」
陳邵川端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不是我們施捨你，是你自己肯吃苦。鋪子是大家一起撐起來的。」
沈秀禾也笑著舉杯。熱氣氤氳，窗外江風呼嘯，屋內暖融融的。
年後開春，沈秀禾返校。
走之前，陳邵川幫她收拾行李，往包里塞了一小包密封好的乾貝，讓她帶到學校，有空可以跟食堂換著煮點湯。
「讀書辛苦，別虧著自己。」
「我知道。」沈秀禾頓了頓，「邵川，等再過兩年，我學業再穩一點，想試著寫更長的文章。寫南下，寫江邊擺攤，寫我們走過的這些路。」
陳邵川眼底漾開笑意，「好啊。若是你想寫，我把從前擺攤、被人刁難、跑碼頭收貨的舊事，慢慢講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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