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釋懷

  報到的日子,滬市大學校園裡人來人往,到處都是新生和送行的家屬。

  梧桐枝葉繁茂,搭起一片濃蔭,陽光從葉隙漏下來,在柏油路上灑下細碎晃動的光斑。

  陳邵川拉著板車,穩穩停在新生報到處。

  他幫沈秀禾卸下木箱,扛到宿舍樓下,站在一旁,安靜看著她登記、交材料、領飯票和宿舍鑰匙。

  宿舍是四人間,屋子裡擺著四張木板床,靠窗有一張長條書桌。

  

  同寢室的姑娘們也陸續到了,有城裡的學生,也有從外地趕來的,看著沈秀禾樸素的衣著,還有她身邊這個身形挺拔、帶著軍人氣質的男人,都悄悄投來好奇的目光。

  沈秀禾大方介紹,「這是陳邵川,我丈夫。」

  陳邵川微微頷首,不多言語,手腳麻利地幫她把木箱抬上床鋪,幫著整理床鋪,鋪平粗布褥子。

  他做慣重活,動作乾脆利落,不多時就把被褥疊得整整齊齊。

  「東西都安置好了。」

  陳邵川直起身,看了看宿舍,壓低聲音,「食堂吃飯別湊合,天冷記得添衣裳。」

  「要是受了委屈,或者遇上難處,往鋪子捎信,我和林嶼都在。」

  「我知道。」沈秀禾心裡暖暖的。

  時間不早,陳邵川還要趕回老街照看生意,不能久留。

  他走到宿舍門口,回頭看她一眼,「好好讀書,我走了。」

  沈秀禾站在走廊,看著他的身影順著梧桐樹蔭走遠,直到拐過教學樓看不見了,才慢慢收回目光。

  校園的生活,和老街鋪子完全是兩個模樣。

  中文系的課厚重,古籍、文論、現代文學,一堂課下來,筆記要記滿滿好幾頁。

  沈秀禾珍惜這來之不易的機會,總是坐教室靠前的位置,課上認真聽講,下課泡在圖書館,一待就是大半天。

  同宿舍的幾個姑娘性格各異。

  有的從小讀書條件好,見識廣,說起書本上的內容滔滔不絕。

  也有的和她一樣,是幾經波折才考上的,深知機會難得。

  大家慢慢熟絡,課餘一起去食堂,一起在燈下討論功課。

  只是偶爾,夜裡躺在床上,聽著室友均勻的呼吸聲,她會想起臨江老街,乾貨鋪里飄著的海產咸香,林嶼招呼客人的聲音,還有江面上夜夜不停的船鳴。

  每到周末,只要課業不緊,沈秀禾就坐車往回趕。

  遠遠的,就能看見那間臨江鋪面。


  林嶼只要聽見她的聲音,立刻放下手裡的活,興沖沖迎出來。

  「沈姐姐!你回來了!」

  陳邵川一般都在後面庫房盤點貨品,聽見動靜,便走出來,目光落在她身上,看她氣色好不好,瘦沒瘦。

  晚飯會做她愛吃的菜,簡單,卻合口味。

  飯桌上,沈秀禾跟他們講學校的趣事,講老師講的文章,講圖書館裡厚厚的舊書。

  陳邵川和林嶼靜靜聽著,很少打斷。

  鋪子的生意,在林嶼的打理下,越來越穩。

  少年越來越成熟,認貨、過秤、記帳都熟練,遇上挑刺的客人,也能從容應對,不再像從前那樣一著急就漲紅臉。

  陳邵川放心不少,有時候會拓展貨源,往更遠的碼頭跑,試著對接新的水產貨主。

  周曼琪自沈秀禾入學之後,收斂了許多,不再明目張胆地尋釁。

  只是偶爾,沈秀禾周末回鋪子,在街上碰到她。

  周曼琪大多是低著頭快步避開,眼神複雜,有不甘,也有說不清道不明的落寞。

  沈秀禾沒有主動上前搭話,也不會刻意迴避。

  有一回,沈秀禾獨自去江邊看書,還是那條長蘆葦的小路。

  江風漫上來,蘆葦沙沙響。

  她坐在一塊青石上,攤開文學課本,看得入神。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沈秀禾抬眼,看見周曼琪站在不遠處,猶猶豫豫,沒有上前。

  四目相對,周曼琪僵在原地,攥緊衣角,隔了幾步遠,聲音很低,帶著一點乾澀。

  「我聽說……你在大學裡一切都好。」

  「嗯,還算順利。」

  沈秀禾合上書,語氣平靜,沒有敵意。

  周曼琪抿著嘴,盯著江面翻滾的浪,過了很久,才慢慢開口。

  「以前那些事,是我不對。」

  「我心裡嫉妒,看著你擺攤,又讀書,一路往上走,我心裡不舒服,就總想給你添亂。」

  這話來得猝不及防。

  沈秀禾微微一怔,沒有立刻接話。

  「我爹生意垮了之後,家裡日子難。」

  「我總覺得,是你們搶了我們的生意,把所有好事都占了。」

  周曼琪的聲音輕輕飄在風裡,「我那時候鑽牛角尖,覺得只要把你攔下來,心裡就能痛快一點。」


  「可到最後,折騰了一大圈,什麼都沒改變,反倒顯得我自己狹隘。」

  她抬起頭,眼底紅紅的。

  「我知道,道歉也不能把之前的事情抹掉,我就是……憋了太久,想跟你說一句。以後,我不會再找你,也不會去鋪子裡惹麻煩了。」

  說完,不等沈秀禾回話,周曼琪轉過身,快步走進蘆葦叢,慢慢走遠了。

  江風吹過,蘆葦絮漫天飄。

  沈秀禾坐在青石上,望著她消失的方向,心裡五味雜陳。

  回到鋪子,沈秀禾把江邊這次偶遇和周曼琪的話,說給陳邵川聽。

  陳邵川正在擦拭一桿新的秤,動作頓了頓。

  「人要是願意回頭,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我們不記恨,但也不必勉強自己親近。各走各路,互不打擾,就夠了。」

  沈秀禾點頭。

  大學的光陰過得飛快。

  課越來越深,偶爾有論文要寫,有讀書會要參加。

  有時候遇上期中期末,複習任務重,她周末就沒法回老街。

  陳邵川會托郵遞員寄信給她,紙上字跡沉穩,不多說別的,只叮囑好好吃飯,不要熬夜熬太狠,鋪子裡一切安好,讓她安心。

  林嶼偶爾也會在信末尾添上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新到一批乾貝,給你留著,等你回來。

  寒假的時候,沈秀禾放假回到老街。

  臨江的風更冷,江面上吹過來,帶著刺骨的寒意。

  鋪子關門早,夜裡點著暖黃的燈。

  他們三個圍著火盆坐著,烤著手。

  林嶼跟沈秀禾說,周曼琪後來托街坊介紹,進了一家街道辦的針織廠做工,每天按時上下班,很少在街巷閒逛惹是非了。

  「聽說做工挺辛苦,早出晚歸。」林嶼小聲說。

  沈秀禾靜靜聽著,心裡輕輕嘆一口氣。每個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

  寒假如約過完,沈秀禾收拾行李,再次返校。

  春日,校園裡的玉蘭花一開,香氣漫滿整條林蔭道。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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