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既然無用,那便留不得了
「母親。」
陸時安的聲音自門外傳來,低沉謹慎,「您找我?」
程氏起身開門,陸時安閃身入內。目光掃過屋內景象,臉色驟然大變。
他先看向衣衫凌亂、臉頰紅腫的秦幕閒,再望向榻上裹著薄被、淚眼婆娑的妹妹,一時喉頭哽住,半晌才艱難開口: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香兒怎會這般狼狽?」
程氏見到兒子,仿佛尋到了主心骨,眼眶瞬間通紅,淚水蓄滿眼底,滿是委屈地喚道:
「安兒,你一定要為你妹妹做主啊!」
說完,她撲進陸時安懷中低聲痛哭。
陸時安僵了一瞬,隨即抬手輕拍母親肩背,眉頭擰成死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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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秦幕閒,眼底浮起一層冷意,卻礙於對方丞相府公子的身份,不好發作,只能咬著牙壓低聲線:「秦二公子,此事你打算如何交代?」
秦幕閒捂著半邊臉頰,偏過頭去,悶聲:「大.....大不了我負責便是!」。
秦書瑤見狀眉頭微蹙,上前一步,溫柔提議:
「夫君,此地不是商談之處。我們先移步隔壁耳房,我先安排丫鬟先為香兒梳洗整理一番。」
她說罷,朝門口喚了兩聲,兩名丫鬟匆匆入內,垂首上前為陸香兒披上外衫、攏好散亂的發。
秦書瑤又遣一名小丫鬟去往前廳,低聲囑咐:「去回稟老夫人,就說三小姐身子不適,在耳房歇息,順便將這邊的事稟報祖母。」
小丫鬟領命而去。
程氏止住哭,猛地拉住秦書瑤的手,臉上還掛著淚,聲音急促:「不可!不能讓老夫人知道,否則香兒要被處罰的——"
秦書瑤搖頭,目光沉靜:「母親,與其讓祖母從外頭聽到風言風語,不如我們自己先主動坦白,爭取祖母寬大處理。」
「何況此事錯在我二哥,丞相府絕不會推諉。該他擔下的責任,他躲不開。"
說完,秦書瑤不再多言,轉身踏出房門。
望著她果決的背影,程氏眼眸微滯,心中悲戚又無可奈何。
安兒與書瑤新婚不久,如今香兒又鬧出和秦幕閒這樁荒唐事。
陸府二房兄妹與丞相府兄妹這般「親上加親」,近乎換親。
一旦傳出去,淪為全城笑柄。
更何況秦幕閒終日流連酒肆賭場,不務正業,絕非良人。
更何況他家中已有正妻,還有兩個嫡子。
香兒才十四歲,若真被推進這個火坑……
想到此,程氏再次悲從中來,眼淚如斷了線的風箏,流得更兇猛。
陸時安眉頭緊鎖,從袖中取出手帕替她拭淚,低聲勸慰:
「母親莫哭壞了身子,稍後還要回前廳待客,萬萬不可失了體面。」
程氏攥著手帕,哽咽著點頭。
陸時安扶著她,跟在秦書瑤身後去往隔壁耳房。
廊外秋風漸起,桂香被吹散殆盡,只餘一院蕭瑟。
隔壁耳房內,程氏坐在窗邊的杌子上,目光空洞地望著窗外。
陸時安立在身側,從母親口中得知事情來龍去脈,面色陰沉鐵青。
秦書瑤站在案前,指尖輕輕叩擊桌面,似在心中籌謀對策。
秦幕閒被安置在角落椅子上,翹著二郎腿,坐相散漫,只是臉上青紅交錯,模樣狼狽滑稽。
這時房門自外推開,兩名身強力壯的嬤嬤反剪住一名少女的雙臂,將她狠狠按跪到程氏腳邊。
香菱膝蓋磕在青石磚上,發出一聲悶響,她吃痛地彎下腰,仰起頭滿臉惶然:
「夫人……這是做什麼?奴婢犯了什麼錯,為何要抓奴婢?」
程氏霍然起身,居高臨下盯著她,聲音寒如冰刃:
「香菱,你還要裝到幾時?
我問你,香兒為何會出現在那間耳房?
是不是你暗中動了手腳,將她換了進去?!」
香菱聽得一頭霧水,瞪大雙眼拼命搖頭:
「夫人這話是什麼意思?什麼換了三姑娘,奴婢聽不明白!」
「還敢狡辯!」
程氏厲聲斷喝,不待香菱再開口分辨,當即轉頭吩咐,「周嬤嬤,掌嘴二十。」
周嬤嬤應聲上前,兩名粗使婆子一左一右,死死將香菱按在地上。
香菱奮力掙扎,手腳胡亂蹬踹,可婆子的手如同鐵鉗,將她箍得動彈不得。
她慌亂間抬眼望向一旁的陸時安,唇瓣微張正要呼救。
一塊沾著茶漬的破布猛地塞進她口中,將所有求救的話語堵得嚴嚴實實。
周嬤嬤揚起蒲扇般寬大的手掌,掌心布滿粗糲厚繭,抬手便是狠狠一巴掌。
「啪!」
清脆的響聲在耳房內轟然炸開,香菱白皙的左頰瞬間浮起一道刺目的紅痕。
右掌緊跟著落下,一下,兩下,三下……
周嬤嬤下手極有分寸,不傷筋骨,專挑皮肉最嬌嫩的面頰著力,每一記都實打實落在臉上。
香菱口中被布團堵住,嗚咽悶在喉底,大顆眼淚滾滾墜落,渾身抖如篩糠。
她拼命晃頭想要躲閃,後腦卻被婆子牢牢按住,半分也偏不開。
滿屋子人冷眼旁觀這場刑罰。
程氏面色鐵青端坐椅上,陸時安垂眸沉默,秦書瑤立在他身側,神色淡漠無波。
秦幕閒斜倚在角落,翹著腿,一副看好戲的模樣。
這般光景更叫程氏怒火中燒,卻又無處宣洩,便叫嬤嬤再加十掌,盡數宣洩於香菱身上。
不多時,三十巴掌盡數落完。
周嬤嬤退後一步,拍了拍掌心並不存在的塵土。
香菱癱跪在地,破布被人取出。
她大口大口喘息,嘴角滲出絲絲血跡,雙頰高高腫起,如同發麵饅頭,眼睛都被擠成一道細縫。
她伏在地上痛哭求饒,聲音嘶啞破碎:「夫人……奴婢冤枉……奴婢真的什麼都不知道,求夫人明察……」
程氏冷哼一聲,居高臨下地睨著她:「香兒說,她回院途中撞見你鬼鬼祟祟。你不在雲汐身邊伺候,究竟想去做什麼?」
她原本交代香菱,緊隨楚雲汐身側,尋機毀掉那張引人覬覦的容貌。
如今楚雲汐安然在前廳赴宴,足以說明香菱違逆了她的命令。
這掌刑,是她該受的!
香菱下意識抬眼,正對上秦書瑤一道警告的目光。
那眼神冷冽如刀鋒,刺得她如芒在背。
她萬萬不能吐露,是少夫人秦書瑤私下尋過她,要她陷害楚雲汐失身於秦幕閒。
可她明明在耳房點了藥香,最後中招的卻是陸香兒。
心底卻隱隱掠過一絲快意,暗自罵一句:活該。
香菱垂首斂眉,滿臉委屈:「三姑娘撞見奴婢不假,可奴婢是因為……夫人交代的差事沒能辦好,心中惶恐才躲著行路,並非做了什麼傷天害理之事!」
「三姑娘訓斥奴婢幾句,奴婢自知理虧不敢回嘴,只能低頭匆匆離開,這也能算作罪證?」
她哽咽哭訴:「奴婢當真不知三小姐為何會出現在隔壁耳房!」
見香菱直言說出差事未辦好,程氏眼底掠過一絲心虛,連忙拔高聲音轉移話題:
「無論如何,都是因你的疏忽,才害得香兒誤入廂房,釀成大禍。」
「一個丫鬟,連分內之事都辦不妥,還連累主子,留你何用?」
「來人——將這賤婢拖出去,發賣到城南最低等的窯子裡!」
「城南」二字一出,屋內幾人神色齊齊一變。
那地方是京城有名的污穢窟,入了那裡的女子大多活不過三年,或是染病而亡,或是遭毆打慘死,比死還要煎熬。
香菱渾身劇烈一顫,臉色剎那慘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完整的話。
她慌忙抬眼看向陸時安,連滾帶爬撲過去,死死攥住他的袍角,仰起那張血肉模糊的臉,悽厲哀求:
「少爺……少爺救救奴婢!奴婢沒有坑害三姑娘,奴婢句句屬實,求少爺信奴婢一次!」
她額頭重重磕在青石地面,砰砰作響,一下接一下,不肯停歇。
地磚上很快洇出點點血跡,她渾然不覺,只顧不停叩首:
「少爺……看在奴婢伺候您一場的份上,饒奴婢一條賤命吧,求少爺開恩……」
磕頭聲在耳房中連綿不絕,香菱額頭漸漸紅腫滲血,血水混著淚水糊了滿臉。
陸時安望著跪在地上血污滿面、磕頭如搗蒜的香菱,心頭一緊。
這丫頭跟了他一段時日,早已是他的通房丫鬟。
雖是通房,可到底是他親手開了她的苞,夜裡也曾在她身上流連過。
此刻見她被打得這般悽慘,苦苦哀求,心底終究生出幾分不忍。
他上前一步,抬手攔下正要拖拽香菱的婆子,聲音低沉:「母親,且慢。」
程氏愕然回頭:「安兒?」
陸時安垂眸看向渾身瑟瑟發抖的香菱,喉結輕輕滾動,低聲勸道:
「香菱雖愚鈍,卻不至於膽大妄為算計三妹。」
他頓了頓,目光淡淡掃過程氏臉上一閃而過的心虛。
方才香菱口中那句差事沒辦好,陸時安心中已然明白母親吩咐的是什麼。
母親此前說,要打消靖王對楚雲汐的覬覦,唯有毀掉她那張太過惹眼的容貌。
他不曾想到,母親竟會指使香菱動手。
楚雲汐與香菱自幼相伴,情誼深厚,雲汐待香菱素來寬厚。
就連香菱意外和他有了苟且,雲汐也坦然成全。
以雲汐對香菱的全然信任,若是香菱存心下手毀容,本是極易得手。
香菱不忍下手,才耽誤了任務,這才合乎情理。
香菱本性並非陰狠自私之人。
想來她是不願加害雲汐,又懼怕完不成夫人交代的任務,才慌亂躲避,恰巧被陸香兒撞見誤會。
「母親,香菱終究是我的人。看在孩兒的面上,饒她這一回。
眼下最緊要的,是妥善處置妹妹與秦二公子這件醜事。」
話音落下,滿室驟然寂靜!
秦書瑤指尖死死攥緊帕子,眸光沉沉,眼底掠過一抹淡淡的譏諷。
果然,但凡和楚雲汐沾邊的人,在他心中,都重於她這位明媒正娶的正妻。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翻湧的殺意。
她本打算借香菱之手,促成二哥秦幕閒與楚雲汐的好事。
沒料到這丫鬟陽奉陰違,半點用處都沒有。
既然這般無用……那便留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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