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堂子裡那四個人

  秦決從望江樓下來的時候,堂子裡已經坐滿了。

  他站在樓梯口看了一眼。

  樓下這廳堂分前後兩進,前一進靠街,後一進臨著一條小河,說書台搭在兩進中間。

  方才他上樓的時候,靠門那兩張方桌是空的,現在那兩張桌子上坐了人。

  四個人,兩兩面對面,桌上擺著茶壺,壺裡的茶沒有動過。

  堂子裡別處的桌子都擠著人,七八個人擠一張方桌,桌子底下堆著扁擔和筐,說書的那張嘴一直在動。

  煙味在堂子裡積著,從底下往房樑上走,走到樑上就不再往上,樑上那些木頭熏了這些年,黑得發亮。

  靠門那兩張桌子邊上卻空著一圈,沒有人挨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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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個人穿的是一色的短褂,褂子是青的,腳上是布鞋,鞋底很新,新得連鞋幫上那道白線都沒有磨過。

  四個人面前各擺著一隻碗,碗裡的茶是滿的。

  茶麵上結了一層薄皮,從他們坐下到現在,四隻碗都沒有被動過。

  秦決從堂子裡往門口走。

  他走的時候眼角掃了一下那兩張桌子,四個人的手都放在桌面上,沒有一個人把手放到桌子底下。

  他走得不快,跟平常一樣。

  走到第三張桌子邊上的時候,靠門那桌有一個人站起來了。

  那人個子不高,肩膀很寬,站起來的時候一隻手扶著桌沿,另一隻手垂在身側。

  他說話的時候不著急,聲音也不高,像是早把這幾句話在心裡過了好幾遍。

  說出來的時候一個字不多,一個字不少。

  「先生。」他說,「樓上那位的話,您聽完了?」

  「聽完了。」

  「那他給您的東西,您交出來。」

  秦決沒有停,繼續往門口走。

  那人往前一步,攔在他前頭。

  堂子裡說書的還在說,說到一半,看見這邊站起來了,把驚堂木按住,不說了。

  喝茶的人也不說話了,有人把碗端起來又放下,有人往後挪了半寸凳子。

  櫃檯後頭那個店伙站在那兒沒有動,手裡那塊抹布還搭在肩上。

  他往樓梯口那邊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去擦一隻已經擦過的碗。

  秦決看著他。

  「你們是哪一家的。」


  「您不用問。」那人說,「您把東西放下,今天這事就算了。」

  「你們是替誰來的。」

  「這個不勞您問。」那人說,「您今天在樓上談的事,我們比您先知道。」

  「上樓的路只有一條。」

  「路只有一條。」那人說,「可路上站的人不只一個。」

  秦決把手伸進袖口。

  那兩個人的手也動了。

  秦決伸出來的那隻手裡沒有東西,他把袖口往外翻了一下,翻給那人看。

  那人一愣。

  秦決就在這一愣里動了。

  他抬起左手,一把扣住那人伸到半路的手腕,往自己懷裡一帶,同時右膝往上頂,頂在那人的小腹上。

  這一下頂得不高,頂在小腹上三寸的地方,那人想喊,氣沒有上來,只把嘴張了一下。

  那人的身子彎下去,喉嚨里「呃」了一聲。

  秦決鬆開手,那人倒在地上,桌上的茶壺被帶翻,壺嘴磕在桌角上,碎了一塊。

  壺裡的水潑在桌上,順著桌面淌到桌沿,一滴一滴落在那個人的背上,那人趴在地上沒有動。

  另外三個人一齊起來了。

  頭一個抄起條凳,橫著掃過來。

  秦決沒有退,他往前半步,進了條凳掃不到的地方,一隻手抓住條凳的腿。

  往上一抬,抬過那人的頭頂,另一隻手跟著推在那人的肩上。

  條凳腿在手裡是滑的,那人是抓著凳面掃過來的,秦決抓的是腿。

  兩個人使的不是一個方向,條凳當場從那人手裡鬆了。

  那人往後倒,連人帶凳壓在身後那張桌子上。

  那張桌子是四人桌,桌面薄,被這一壓,從當中斷成兩塊。

  桌上的碗和壺一起摔在地上,堂子裡一半的人都從凳子上站了起來。

  第二個人從側面欺過來,手裡捏著一根短棍。

  棍子打在秦決的小臂上,麻了一下。

  他背上那條龍在褂子底下猛地一撐,撐得他後頸一發緊。

  秦決沒有躲第二下,他抬手,讓那根棍子落在自己的肘上。

  肘一沉,棍子從那人手裡滑出去,磕在地上,滾了半圈。

  他跟著一轉身,用肩膀撞在那人的胸口。

  那人退了三步,後背撞在柱子上,柱子上的灰落下來一層。


  那根棍子滾到牆根,被一個半大的孩子撿起來抱在懷裡,孩子退到門邊,眼睛一直盯著屋子當中。

  第三個人沒有上。

  「你不動手。」秦決說。

  「我不動手。」那人說,「他們三個是來辦事的,我不是。」

  「你是來做什麼的。」

  「我是來看的,看完了回去說一聲就行。」

  第三個人沒有上。

  那人站在櫃檯邊上,兩隻手垂著,看著秦決。

  堂子裡的人都貼著牆,沒有人動。

  賣面的把勺子擱在鍋蓋上沒有再去舀,櫃檯上那把算盤翻著,算珠停在半空,說書的那個人把驚堂木捏在手裡,指頭壓得發白。

  秦決看了那個人一眼。

  那人的褂子跟前三個不一樣,領口是圓的,袖口上有一圈磨白的邊。

  那人也沒有動,他的眼睛一直在看秦決的袖子,看的是那隻伸出去又翻回來的袖子。

  秦決也在看他,看他站的那塊地方,那人站的位置正好在兩張桌子中間。

  身後是櫃檯,櫃檯離門口有四步,這四步里沒有一樣東西擋得住人。

  秦決轉身往門口走。

  走到門檻上,他回頭看了一眼。

  「你們回去說一聲。」他說,「樓上那位的東西,我拿了就拿了。」

  他出了門。

  斜街上的風比堂子裡涼,他走在街上,把袖口裡那張紙按了按,紙還在。

  走到街口,他停了一下。

  方才攔他那三個人,下手的位置都不對。

  頭一個人攔他的時候,手是往他懷裡去的,第二個人那根棍子,是往他頭上招呼的。

  這兩下要是落實了,一隻胳膊保不住,腦袋上也得多一個口子。

  這些人不是來要東西的,是要他一隻手,或者要他一條命。

  拾骨人說過,他們不下死手。

  秦決把這一點記下了。

  他沒有回頭再去看堂子裡那四個人,四個人裡頭有三個已經被他放倒。

  剩下那個站在櫃檯邊上沒動手的,是這一夥里做主的。

  他往城西走,走了兩條街,拐進那條不通車的巷子。

  巷子裡黑,只有巷口那家雜貨鋪還留著一扇門,門裡透出一點黃光。

  光落在門檻里,照著一隻貓,貓趴在那兒沒有動。


  巷子兩邊的牆上還留著白天曬的潮氣,摸上去是涼的。

  牆角那幾叢草被踩過,踩出來的那條道從巷口一直通到巷子深處。

  他走到自己門口,停住了。

  門口站著一個人。

  那人背對著門,站在門檻外頭,一隻手搭在門框上。

  聽見腳步,那人回過身來。

  是白天在南正街跟著他的那個年輕人,掌上有紅槓的那個。

  那人今天換了件衣裳,褂子是灰的,比昨天那件乾淨,可腳上還是那雙鞋,鞋幫上沾著一塊幹了的泥。

  「你昨天在南正街,是替你們老闆看我的。」

  「是。」那人說,「老闆要看看您走路的樣子。」

  「看出來了什麼。」

  「您走路的時候,右腳落地比左腳輕。」那人說,「老闆說,這一步輕,是跟前常年有人跟著的人才有的。」

  「我們老闆讓我來。」那人說,「晌午以前,我來找您,您要給我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您手上那兩本冊子。」

  「冊子給了我,名字就是您的。」那人說,「老闆還說,您要是不放心,可以先上去看一眼,那張紙他不動。」

  「他要冊子,我給他抄本。」

  「抄本他要。」那人說,「可他要的那一頁,抄本上不一定有。」

  「哪一頁。」

  「老闆沒說頁數。」那人說,「他只說那一頁上頭,有半個橫。」

  秦決看著他。

  「老闆說,只要冊子,不要別的。」那人說,「冊子給他,名字就給您。」

  「你們老闆要冊子做什麼。」

  「他沒說。」那人說,「他只說,冊子裡有一頁,他要看一眼。」

  「哪一頁。」

  「他說您知道。」

  「我們老闆還帶了一句話。」那人說,「這兩本冊子,不止他一個人想要。」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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