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一把小秤
門是虛掩著的,他一推就開了,門軸沒有響,說明有人推過之後又輕輕帶上了。
屋裡點著燈,燈擱在桌子當中,燈罩是新的,玻璃上沒有熏黃的印子。
桌子邊上坐著一個人,背對著門,正低著頭看桌上的一樣東西。
聽見門響,那人沒有回頭,先把那樣東西用手掌蓋住,蓋嚴了,才慢慢轉過身來。
五十歲上下,穿一件青灰直褂,褂子洗得發白,領口那兩顆扣子扣得很齊。
他臉上沒有鬍子,額頭上橫著一道很淺的紋,開口之前那道紋先動了一下。
「秦先生。」他說,「您回來得比我想的早半個時辰。」
秦決站在門檻外頭,沒有進去。
「誰讓你進的屋。」
「門上那把鎖我替您換了一把。」那人說,「舊的那把撬壞了,塞不回原處,我讓人照著原樣打了一把,還掛在門後那根釘子上。」
秦決往門後看了一眼。
釘子上確實掛著一把鎖,銅色跟舊的一樣,連鎖樑上那道劃痕都在。
他伸手把那把鎖摘下來,又掛回去。
「鎖是你撬壞的,你還換一把掛回去。」
「做買賣的人不動人家的門。」那人說,「動了要賠。」
秦決這才邁過門檻,反手把門帶上。
屋裡跟他出去的時候沒什麼兩樣,床還在牆角,箱子還在床腳,缸里的水面上浮著一片燈芯灰。
他走到桌子對面坐下,沒有先看那人,先看桌上擺著的東西。
桌上那盞燈的光往門口那邊偏,說明這個人坐的方向跟他進門之前的方向不一樣,他在這屋裡挪過位置。
桌上除了那盞燈,還擱著一桿秤。
秤是銅的,不大,秤桿比筷子長一點,秤盤只有巴掌大,盤沿磨得發亮。
盤子底下壓著一樣東西,用那人的手掌蓋著。
那隻手一直沒有拿開。
「你手裡的東西,我不看。」
「您看不上,我也得讓您看一眼。」那人把手挪開。
盤子裡擱著的不是銀子。
是一片東西,顏色像舊象牙,邊沿不齊,比銅錢厚一點,當中有一道天生的暗紋,紋路是斜著走的。
它擱在盤子裡,秤桿一動不動,秤星壓在靠秤紐的那一頭。
秤桿上的星是一點一點鑿出來的,深淺不勻,靠頭上那幾顆磨得只剩一點印子,看樣子在別人手裡過了很多年。
「三天前我的人把那隻燈座送回來,回去跟我回報過。」那人說,「他說您背上那塊地方,跟他三十年前見過的一個人的一模一樣。」
「三十年前那個人,你們收過他身上的東西。」
「收過。」那人說,「掉下來的東西我們收,收回來記一筆。記的時候不寫名字,只寫撿到它的地方,還有撿它的那一天。」
「我這個地方,你記的是哪一天。」
「今天。」那人說,「我坐進來的時候就把日子寫上了。」
說完他把袖口攏了攏。
秦決看著他,那隻手搭在桌沿上,沒有往秤那邊去。
那人也沒有催。
屋裡靜了一會兒,隔壁那家的狗叫了兩聲,隨即被人喝住,一聲也沒有了。
巷子外頭有人推著一輛車過去,車輪壓在碎石路上,一路響過去,響到巷口就斷了,斷得很整齊。
「你們柜上做主的,是你。」
「外頭的人叫我秤爺。」那人說,「叫什麼不要緊,認得出是我這個人就成。」
「秤爺上門,是來收東西的。」
「不是。」秤爺說,「我今天不帶東西走,我來給您看一樣東西,再問您要一句話。」
他把那桿秤往對面推了半寸,推到了桌子當中。
推完他把手收回去,擱在膝蓋上。
「您把手擱上來。」
「擱上來做什麼。」
「稱一稱。」秤爺說,「我這桿秤稱不出斤兩,它只認一樣東西,認的就是您背上那塊地方。您的手擱上去,秤桿要是壓下去,我今天就走,一句話不問。」
「要是翹起來。」
「要是翹起來,」秤爺說,「那三十年前掉鱗的那位,跟您就是一樣東西。」
桌上的燈芯爆了一下,屋裡的影子晃了半圈,又穩住了。
燈芯是他進門之前才剪過的。
秦決看著那桿秤,看著盤子裡那片東西。
他背上那條在褂子底下動了一下,從尾骨起往上走,走到後心就停住,像一條龍在骨頭縫裡挪了挪身子,又不動了。
這一動只動了一半,跟白天在堂子裡挨的那一棍比輕得多,像是那條東西在試著伸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
他伸出手去。
手沒有落到秤盤上,落到秤桿上,四根指頭壓住杆尾,往下按。
按的時候他沒有使勁。
秤桿沒有動。
不是因為他按得輕,是杆尾那頭本身就壓著東西,壓得很死。
「杆尾這頭有東西。」秦決說。
秤爺看著他,額頭那道橫紋沒有動。
「您摸出來了。」
「秤盤裡擱一片,杆尾里藏一片,兩邊配平了,我的手擱上去也是一樣重。」秦決說,「這桿秤它不動,是因為它本來就不會動,跟誰的手在上面沒有關係。」
「您說得對。」秤爺說,「死秤才准。兩邊一樣重的時候,秤桿上那顆真星才認得出人。」
「那你問我這句話是為什麼。」
秤爺把那桿秤收了回去,收到自己這邊,用袖子把秤桿蓋住。
他蓋秤的動作,跟剛才蓋那片東西的時候一樣。
「我不想問您身上是什麼。」他說,「我想問的是,您知不知道自己身上是什麼。」
「你問這個做什麼。」
「因為有人在底下下單子。」秤爺說,「誰的東西掉了我們收;誰想知道東西在哪兒我們賣;誰要什麼東西,我們也接。」
秦決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
做這種買賣的人不趕夜路,也不在白天上門,他挑的是天剛黑這一會兒,這一會兒街上的人都在屋裡吃飯。
「這三天城裡下了三張。」
「頭一張寫的是兩本冊子,紙是從城西遞上來的。」秤爺說,「第二張寫的是從水裡出來的東西,沒寫在哪條街,也沒寫多大,單子下頭按了一個指印。」
「第三張呢。」
「第三張只寫了一行字。」秤爺說,「紙上寫的是十五號。」
秦決沒有接話,桌上的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兩個影子都沒有動。
「單子上不寫東西,不寫數目,只寫一個日子,這種單子我三十年裡見過兩回。」秤爺說,「上一回是二十九年前。」
「那一回怎麼收的場。」
「收場的時候架子上擺著十九樣東西。」秤爺說,「收回來十九樣,賣出去十六樣,剩三樣到今天還在架上,誰也不買。」
他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推的時候沒有出聲。
他個子不高,站直了只比秦決高半頭。
「我這趟來是想跟您做一筆。」他說,「三張單子,我可以賣給您。您手裡有一樣東西,我柜上正缺。」
「什麼東西。」
「那兩本冊子裡的原本。」秤爺說,「您撕一頁給我,我把三張單子上的來處都寫給您。」
「你只要一頁。」
「一頁就夠。」秤爺說,「我要的不是那頁上寫的字,我要的是那頁紙。」
他把燈往旁邊挪了挪,讓開門口那條道。
燈挪過以後,牆上的影子換了個方向。
走到門檻上,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桌上那盞燈。
「還有一句算我白送。」他說,「第三張單子上沒寫來處,可那張紙是從北邊過來的。」
「北邊。」
「從北邊過來的紙走水路,不走路。」秤爺說,「送紙的那條船,今天早上靠的埠頭。」
門在他身後合上,合得不重,鎖鼻碰在門框上,只有很輕的一聲。
秦決坐在桌邊沒有動。
他伸手把燈端起來,走到門後,照著釘子上那把鎖看。
鎖樑上那道劃痕跟他原來那把一模一樣,可這道劃痕的底子是亮的。
舊鎖在他門上掛了三年,劃痕的底子早就黑透了。
他把燈擱回桌上,從袖子裡把那張紙取出來,壓在燈下看。
紙上一共四道刻痕,三道橫的,一道豎的。
兩個字的墨已經吃進紙里去了,把紙舉起來迎著燈看,字後面還能看出來紙的紋路。
他把紙收起來,塞回袖子裡。
屋頂上響了一聲。
不是貓,貓踩瓦的聲音短,這一聲在瓦面上拖了一下。
他抬手把燈罩扣上。
屋裡黑下來的時候,他背上那條又動了,這一次是從後心往下走的,走到尾骨才停住。
門外那條巷子裡,有人踩碎了一塊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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