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三層那張桌子

  秦決到望江樓的時候,天剛擦黑。

  樓在西城一條斜街上,街不寬,兩邊都是老鋪子,鋪子前頭支著攤,攤上賣的都是乾貨。

  這條街白天是賣乾貨的,入夜以後攤子都收了,只剩下門板上那幾盞燈,燈罩是一色的,一路的黃。

  樓是木頭的,三層,檐角往上挑,挑出去的那一截上落著一層灰。

  樓下是茶館。

  堂子裡擺著十幾張方桌,桌上都是粗瓷壺,喝茶的聲音很雜,有說話的,有嗑瓜子的。

  說書的坐在角落裡,說一段,歇一段,歇的時候把驚堂木壓在桌上。

  堂子裡最多的是抬轎的、拉車的、碼頭上卸貨的,這些人白天在街上跑。

  晚上來這兒坐一兩個時辰,喝一壺粗茶,把一天裡聽見的事說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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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決從堂子中間穿過去,往樓梯那邊走。

  堂子裡有人在講江上翻船的事,講了半截,旁邊的人插嘴說翻的不是這條江,兩個人爭起來,把茶碗在桌上頓了兩下。

  櫃檯後頭站著一個夥計。

  「先生上幾樓。」

  「三樓。」

  夥計看了他一眼,把手裡的抹布搭在肩上,從櫃檯底下摸出一盞燈,點上。

  「我領您上去。」

  樓梯窄,木頭踩上去響。

  二樓堆的都是東西,成摞的茶箱,還有幾隻封著的罈子,走廊里沒有點燈。

  二樓那些茶箱是空的,箱蓋上落著厚灰,灰上有一道一道的印子,是有人從箱子上爬過去留下的。

  走到三樓,夥計把燈遞給秦決,沒有再往上走。

  「最裡頭那間。」

  三樓是一整層,屋子拼屋子,都空著,門都關著,只有最裡頭那間,門縫底下透出一點光。

  走廊的地板上鋪著一層薄灰,灰上有一串腳印。

  從樓梯口一直通到最裡頭那間門口,腳印只有一串,是往裡去的那一串。

  秦決走過去,推開門。

  屋裡點著一盞燈,燈罩是白的,光很勻。

  燈是坐在一隻白瓷燈盞里的,燈芯剪得很齊,火苗直著往上,一點風就晃,可這屋裡四面窗都關著,火苗一動不動。

  桌上擺著一個茶盤,兩隻杯子,一壺茶。

  桌子是八仙桌,桌面上打過蠟,蠟打得勻,照得出人影。


  桌四邊各擺一張凳子,只有一張凳子上有坐出來的亮光,另外三張是暗的。

  桌子後頭坐著一個人。

  那人五十來歲,一件長衫,袖口乾淨,手指很細,他說話之前要先看人一眼,再看自己手邊的東西。

  他的右手無名指上套著一隻玉扳指,扳指是白的,透著一層青。

  他說話的時候那隻手一直搭在茶盤邊上,沒有離開過。

  「秦先生。」他站起來,「請坐。」

  秦決沒有坐。

  「你姓聞。」

  「這樓姓聞。」那人說,「我跟著這樓姓。」

  「你替我找的那個人,名字呢。」

  「先別急。」聞先生說,「您從樓下上來,走了一百二十三蹬,一路上沒有回頭,您是個不急的人,咱們就慢慢說。」

  他把茶壺端起來,給兩隻杯子都倒上茶,倒完把壺放回原處,壺嘴朝著窗戶。

  「您懷裡那半塊牌,我不買了。」他說。

  「昨天夜裡你還出三樣。」

  「昨天夜裡是跑腿的開的價。」聞先生說,「跑腿的說過的話,跟我們柜上開的價,不是一件事。」

  「那你要什麼。」

  「我要您聽我說完三句話。」

  他把手放在桌上,兩隻手疊在一處。

  「第一句,三十年前,牌不是一個人送進城的。」

  「第二句呢。」

  「第二句,那兩個人裡頭,有一個還活著。」聞先生說,「昨天夜裡,我的人在江上見著他了。」

  秦決站著沒有動。

  「第三句。」

  「第三句,他的名字,我寫在紙上。」

  聞先生從袖子裡摸出一張裁好的紙,又從桌上拿起一支筆,把紙壓在燈底下。

  「寫之前,我要問一句。」他說,「這個名字,對您值多少。」

  「你先寫。」

  聞先生沒有動筆。

  「我這個行當,賣的是消息。」他說,「消息賣出去,就不在自己手裡了,所以我賣之前,要先看看買的人撐不撐得住。」

  他往屋子後頭偏了偏頭。

  屋裡後頭一直站著一個人,秦決進門的時候就看見了。

  那人靠著後牆,三十歲上下,穿一件短打的褂子,袖子挽到肘上。


  兩條胳膊都很粗,他站著的時候兩隻腳分開,膝蓋微微彎著。

  那人從牆邊走出來了。

  他走到屋子當中,站住,看著秦決。

  「我這條門裡,進來過很多人。」聞先生說,「有的是來買的,有的是來搶的,還有的是來賴帳的,我這條柜上的人,就負責分一分。」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

  秦決把身子轉過去,正對著他。

  那人出手很快,一隻手朝秦決肩上按過來,用的是整個身子的力,不是手上那點勁。

  秦決沒有讓開。

  他抬左臂去擋,擋住那一按,同時右腳往那人腿彎那邊探過去。

  這一擋不是硬頂,是把那一按的力往旁邊引,那人的手從他肩頭滑過去,按在身後的板壁上,板壁薄,被他按得往裡凹了一塊。

  那人往旁邊讓了半步,手上沒有停,另一隻手從下往上抄,抄的是秦決的腰。

  秦決這一次退了半步,把腰讓開,退的同時一隻手往下,扣住那隻抄過來的手腕,往上一提。

  那人的身子被提起來半寸。

  秦決跟著把膝蓋往上一頂,頂在那人的大腿上。

  那人的腿一軟,往前跪了半步,膝蓋磕在地板上,磕出一聲悶響。

  那人的兩條臂胖上都有一層老皮,手背上的筋鼓著,腳上穿的是一雙軟底布鞋,站著的時候腳趾抓地。

  屋裡那盞燈晃了一下。

  秦決鬆了手。

  那人喘著氣從地上爬起來,退回到牆邊,沒有再上。

  聞先生一直坐在桌子後頭沒有動,他把那支筆在指頭上轉了一下。

  那支筆是竹杆的,杆上被手指磨出一層亮,筆尖上的毛已經開叉了,寫出來的字卻一筆不亂,橫是橫,豎是豎。

  「夠了。」他說。

  他把紙在燈底下鋪平,蘸了墨,低頭寫。

  他寫字的時候頭低得很下,筆尖在紙上走過的地方留著一道濕痕。

  濕痕在燈底下亮了一下,跟著就暗了。

  筆尖在紙上走了兩下。

  寫完了,他把筆擱下,把紙往前推了半寸,沒有推到底。

  秦決走過去看。

  紙上兩個字。

  頭一個字他認得。

  那個字他見過很多回,在秦家府里的帳本上,在門房掛的牌子上,在常管事送出來的那張紙條上,都是一個寫法。


  那是一個「秦」字。

  後頭那個字,被聞先生的兩根指頭壓著,壓在紙上,壓得很平。

  「看第一個就夠了。」聞先生說,「第二個字,等您替我做成一件事,我揭給您看。」

  「什麼事。」

  「您先回去。」聞先生說,「明天晌午以前,會有人上門找您,他要的東西,您給他,給完了,您再上來。」

  「他要什麼。」

  「他會說。」

  秦決看著那張紙。

  「這兩個字里,頭一個我見過。」

  「在哪兒見的。」

  秦決沒有答。

  他背上那條在褂子底下繃了起來,從尾骨一直繃到後心,像一條龍貼著脊樑趴著,一動不動。

  窗外頭,斜街上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有人在樓下喊收攤。

  聲音從樓梯井裡一直傳上來,傳到三樓就散了。

  「您要是不答應,我也不留這張紙。」聞先生說,「我把它燒了,明天早上您就找不著這個名字了。」

  秦決把手伸出去,把那張紙拿了起來。

  聞先生的兩根指頭抬開了。

  後頭那個字還是看不見,紙上那兩個字之間隔著一小段空白。

  聞先生寫的時候,把兩個字寫得很開,中間那一塊地方是空的。

  秦決把紙折起來,收進袖口。

  他摺紙的時候折了兩道,先橫著折,再豎著折,折完了在指頭上壓了一下,讓折縫壓平。

  他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邊,停了一下。

  「你柜上那個人,昨天夜裡在埠頭上跟著我的那個,掌上為什麼有一道槓。」

  「那是我們柜上的記。」聞先生說,「跑腿的在外面辦事,辦了幾天,手上就畫幾天,一天畫一道,回來就抹掉。」

  「抹得乾淨。」

  「抹得乾淨。」聞先生說,「您要是看見誰掌上有那道槓,那個人就是替我們柜上跑事的。」

  秦決沒有再問,他下了樓。

  樓底下堂子裡的聲音還在,說書的換了一段,說的是前朝的舊案。

  聲音隔著樓板傳上來,悶悶的,一個字也聽不清。

  走到二樓樓梯口的時候,他聽見三樓那間屋裡,聞先生又在倒茶,倒了兩隻杯子。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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