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那一頁燒了
秦決回到住處,天已經亮透了。
他把門閂上,從懷裡把兩本冊子取出來,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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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布皮那本是老太太的,皮面上有一塊磨白的地方,是被人拿在手裡翻過很多年磨出來的。
黑皮那本是他自己抄的,抄的是老太太冊子後頭那幾頁,抄了半個月。
他先翻藍布皮那本。
第一頁記的是那一年開春以後的日子,一天一行,行距很密,記到三月初九那一天,墨色比別處重,像是寫的時候手按得用力。
往後再翻,有幾頁上畫的都是線,橫的,豎的,長短不一,一筆一筆連下去,連成一整片。
翻到中間,紙上的字停住了。
那一頁的下半張被人裁過,裁得很齊,刀口貼著紙邊,裁完以後又把紙壓平了,從側面看,只比別的頁薄一點點。
秦決把那一頁對著窗戶舉起來。
日頭從窗紙透進來,那一塊地方比別處亮,亮得很勻,看不出裁的時候上頭寫過什麼沒有。
這一頁的紙比別的頁要新一點,邊上沒有那種翻舊了的毛刺,四邊都是齊的,齊得像是後來補上去的。
他拿手指在那一片地方摸了一下,紙面是滑的,滑得跟旁邊那些頁不一樣,旁邊那些頁多少有些起毛的地方,是被翻過很多回翻出來的。
他把冊子合上,收進懷裡。
這時候外頭有人敲門。
敲了三下,不快不慢,敲完就停,沒有再敲。
秦決走到門邊,先聽了一下,門外有人站著,腳步沒有動,也沒有走。
他把門拉開一條縫。
門外站著一個人,四十來歲,短褂,腳上一雙布鞋,兩手垂在身側。
褂子是靛藍的,領口有一道白邊。
上回在鎮淵司巷口坐矮凳的那個老頭不是這個,可褂子是一樣的褂子。
「司里讓我來。」那人說,「請您去一趟。」
「出什麼事了。」
「您去了就知道。」那人說,「齊先生讓我帶一句話,巷口那張凳子,今天早上翻倒了。」
秦決沒有多問,他從桌邊繞過去,先把窗戶閂上,又從門後把門閂摸到手邊。
做完這兩樣,他才把門帶上,跟著那人走。
城西那條死巷,兩頭還是堵著,走到巷口,日頭剛爬過這邊的房脊,落在半截牆上。
巷口的鐵柵開著,柵欄上掛著一把鎖,鎖開著,鎖掛在柵欄上,沒有人摘。
那張矮凳翻在地上,凳腿朝外,凳面上原來那道灰印壓得更深了。
秦決往裡走。
院子裡那口井的井沿上落著一層土,土上有兩個鞋印,鞋印朝著門,腳尖對著門檻,站的方向是進門的方向,不是出門的方向。
鎮淵司的黑門開著,一扇敞到牆上,一扇半掩。
門裡那條長條形的屋子,光線比外頭暗,架子上那八隻木匣還在,匣門都合著,匣子前頭掛的小牌也都掛得好好的。
地中間有一攤碎瓷。
齊先生站在架子前頭,背對著門,他今天沒有穿灰褂子,穿了一件黑的,袖口挽著。
「來了。」
「出了什麼事。」
齊先生轉過身,他臉上那點慣常的東西沒有了,眼皮抬得很平,他手裡捏著一小片紙。
「第三趟。」他說,「今天早上天沒亮來的,來了兩個人。」
「人呢。」
「走了。」
「你怎麼讓他們走了。」
「我一個人。」齊先生說,「他們進了屋,直接往架子那邊去,我攔了一下,攔的時候撞翻了一隻碗。」
他說到這兒,把袖口往上撩了半寸。
袖口底下,小臂上有一道紅痕,從手腕往上,斜著,一道,很直。
「然後呢。」
「然後我做了上回跟你說過的事。」齊先生把手心攤開。
手心那片紙,邊上都是焦的,卷著,一碰就要碎。
「這一頁,我燒了。」
秦決看著那片紙。
「他們來撕頁,你先燒。」
「他們不是來撕頁的。」齊先生說。
他把那片紙放到桌上,用指頭壓住一個角。
「他們兩個進屋以後,一個去翻架子,另一個沒有動,站在屋裡看我。」齊先生說,「看了一會兒,他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燒吧。」
「他還說什麼。」
「他說,紙上的字你不給我們看,我們也不看,我們是來認人的。」齊先生說,「說完他就把胳膊抬起來,指了指我,他說,不是你。」
屋裡靜下來。
「那他一眼是給誰留的。」
「給你。」齊先生說,「他們知道你今天早上會來這兒。」
「你怎麼知道他們知道。」
「因為我昨夜把冊子擱在桌上,沒有收。」齊先生說,「他們進屋的時候,一眼都沒有往那本冊子上看。」
秦決在屋裡站了一會兒,把地上那攤碎瓷看了一眼。
那道劃痕的下頭還有一道更淺的,橫著,從袖子這一頭搭到那一頭,劃得很長,劃到小臂中間才收住。
碎瓷里有一小塊,邊上還帶著釉,是碗底那圈足,昨天晚上,這屋裡應該還有一隻裝水的碗。
碗是擱在桌子邊上的,撐翻的時候,碎片濺出來的方向是往門口那邊,說明碰碗的人當時是背對著門站著的。
「你手上有傷,怎麼不去後頭歇。」
「我在這兒等他們第四趟。」齊先生說,「第四趟不會來了,他們要找的東西,今天早上已經看清楚不在我這兒。」
「那他們下頭去哪兒。」
「不知道。」齊先生說,「你要問,去問姓聞的。」
秦決沒有再問,他從屋裡出去,穿過院子,走到死巷裡。
巷子盡頭,鐵柵那兒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一件短衫,天已經亮了,他還戴著一頂斗笠,斗笠壓得很低,看不見臉。
他一隻手扶著柵欄,像是剛要從那兒出去。
秦決往那邊走。
那人聽見腳步,回過身,兩個人在巷子裡,隔了五六步。
那人沒有跑,他把斗笠往上推了推,露出一雙眼睛。
「你在這兒等了多久。」秦決問。
「不久。」那人說。
他說完,往前邁了一步。
這一邁,秦決看出來了,這人邁步的時候肩膀先動,腳後跟先落地,落下去的時候整個人的重心往前壓,壓得很實。
秦決也往前邁了半步。
那人抬手,一隻手直奔秦決的脖子。
秦決側了一下身,讓開那一隻,同時把右肩往下一沉,用肩頭去撞那人的胸口。
那人退了一步,腳下沒有散,反而順著力往前貼,一隻手掌朝秦決的心口推過來。
秦決這一次沒有讓。
他伸左手去接那隻手掌,接住的同時手腕往內一收,把那隻手扣在自己胸前,右手跟著壓上去,壓在那人的肘上。
骨頭響了一下。
那人「唔」了一聲,胸口往前撞過去,撞在巷壁上,牆皮蹭下來一片。
秦決沒有鬆手,另一隻手往上,扣住那人的後頸,往下按。
「誰讓你來的。」
那人被按在牆上,喘了兩口氣,他沒有答。
秦決把後頸那隻手往下壓了半寸,那人忽然笑了一下。
「你不用問。」他說,「我姓什麼不重要,我住哪兒也不重要,你看我這條手腕就行。」
他把手腕從秦決手裡翻出來。
手腕上,一道很新的紅槓,橫著,壓在掌紋上。
跟早上跟著他的那個年輕人掌上那道槓,一模一樣。
秦決的手鬆了一分。
那人趁這一分,把身子往下縮,從秦決手底下脫出來,往鐵柵那邊一鑽,鑽了出去。
外面的街上有人拉了他一把,兩個人立刻走了。
秦決追到柵欄邊,街上已經空了。
只有一輛板車停在對面牆根下,車上堆著一捆柴,柴上還壓著一條麻繩。
他回到司里。
死巷裡這時候起了風,風是從江上拐進來的,把巷子當中那點浮土吹起來,浮土貼著牆根走,走到鐵柵那兒就散了。
他回到司里。
齊先生還站在架子前頭,手裡那串珠子已經繞回手腕上。
「追上了。」
「追上了。」秦決說,「沒留住。」
「留不住。」齊先生說,「這不是來辦事的人,是來看你的人。」
「看什麼。」
「看你背上那條。」齊先生說,「今天早上他們兩個進屋,一個翻架子,一個看我,巷口還站著一個,沒有進來。」
「老的。」
「三十年前,北邊見過這條東西的人,一共三個。」齊先生說,「死了一個,走了一個,剩下那一個,今天早上站在巷口。」
秦決站著沒有動。
他背上那條貼著骨頭,一動不動,像一條龍蜷在骨頭縫裡,睡得很沉。
「他站了多久。」
「一炷香。」齊先生說,「一句話也沒有說,走之前,他讓屋裡這個人給屋裡那個人帶了一句。」
「帶什麼。」
「不是他。」
屋裡那攤碎瓷上,有一小塊被日頭照著,反了一下光。
「他找的不是我。」秦決說。
「他找的是你娘送走的那個人。」齊先生說,「他找了三十年,一直以為那個人又回了城,回到這條街上,他今天早上才認出來,認錯了。」
「那他下一步去哪兒。」
齊先生沒有答,他走到門口,站在門框裡往外看了一眼,看的是巷口的方向。
「你今晚上望江樓。」他說,「姓聞的那位會拿一樣東西給你看,你看完,再決定第二樣聽不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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