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黑船開走了

  秦決到南正街的時候,太陽剛出江面。

  埠頭上的燈籠已經滅了,幾根木桿還立著,杆上的燈籠罩著一層夜裡的露水。

  賣魚的在石階上擺開了簍子,魚簍底下的水順著台階往下淌,淌出一條濕道。

  石階最下面三級還泡在水裡,水從江里一下一下地推上來,推到第三級就退回去,退的時候帶走一點沙子,沙子留在石縫裡,把縫填得半滿。

  他往第三個埠頭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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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隻黑船不在了。

  木樁上還拴著一截斷繩,繩頭在水裡泡著,泡得發黑。

  水面上只剩幾片草葉,草葉貼著木樁打轉,轉兩圈,被水帶走。

  木樁上那圈繩磨出來的印子還在,印子很深,深得能卡進半個指頭,這種印子不是靠一夜能磨出來的。

  埠頭斜對面有個賣面的棚子,棚子底下坐著一個老頭,正低著頭吃麵。

  「船呢。」秦決走過去問。

  老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吃麵。

  「我問那隻黑船。」

  「我哪兒知道。」老頭說,「我又不是看船的,我在這兒擺了二十年攤,只認得面,不認得船。」

  秦決沒有再問,他在棚子邊上的條凳上坐下來,要了一碗麵。

  面端上來,他沒有立刻動筷子,先往江面上看。

  江心起霧,霧貼著水面,一層一層往上翻,翻到堤上就散了。

  遠處對岸只看得見一線灰,再往那邊就是白的。

  江上有兩條漁船,一條往下遊走,一條停在岸邊收網,收網的那個人腰彎得很低,每一次直起腰都要歇一下。

  他收上來的網裡沒有幾條魚,都是些小草蝦和碎水草。

  他把水草一把一把抖下去,抖到水面上,水面就起一層細紋,細紋一圈一圈散開,散到船邊就沒了。

  岸上這時候有人喊他,喊的是他的名字,他應了一聲,把網收成一團搭在肩上,從船頭走到船尾,走的時候船跟著晃了兩下。

  面吃到一半,他把筷子放下。

  斜對面賣魚的攤子後頭,站著一個年輕人,那人不看魚,也不看船,一直看著他這邊。

  秦決把碗往前推了推,站起來,往南正街裡頭走。

  他走到街口那個賣布的鋪子門口,停住腳,回了一下頭。

  那個年輕人跟著來了,隔了七八步,站在一根電線桿底下,手插在兜里,眼睛看著鋪子裡的布。


  秦決走回去。

  他走得很快,那人反應過來的時候,秦決已經站到他跟前了。

  「你跟著我。」

  「我沒跟。」那人往後退了半步,「這條街誰都能走。」

  秦決抬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往上一翻。

  那人的手腕翻過來,掌心上有一道很新的印子,一道紅槓,橫著,壓在掌紋上。

  「這條街誰都能走。」秦決說,「掌上這道槓,不是走路壓出來的。」

  那人的臉白了一下。

  秦決把他的手鬆開,往他兜里按了一下。

  兜里是空的,只有一把銅錢,用一根紅繩串著,繩頭繫著一個很小的結。

  秦決把紅繩從兜里提出來。

  「誰給你的。」

  「街上撿的。」

  「街上的紅繩都系這種結。」秦決說,「你回去告訴給你繩的人,我在埠頭站到晌午,他要問,自己來問。」

  那人把手縮回去,轉身就走,走出去十幾步才把步子放慢。

  秦決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遠,把那根紅繩收進袖口。

  那根紅繩比一般的粗,繩芯里像是摻了別的東西,捻起來有點硬。

  他把繩頭那個結又看了一遍,結打得很小,收口的地方壓著一道暗扣,這種結打出來解不開,只能用剪子。

  他回到面棚子那兒。

  鮑爺已經坐在條凳上了。

  棚子裡還有兩個吃麵的人,都是船家打扮,一個蹲在條凳上,一個坐在門檻上,兩個人一直說話,說的都是江上的事,誰家換了新船,誰家的船匠收了多少錢。

  老頭換了件乾淨褂子,手裡拄著那根竹杖,杖頭擱在腳邊。

  「你來得早。」他說。

  「船什麼時候走的。」

  「昨夜後半夜。」鮑爺說,「上船的是一個人,戴著斗笠,從北邊那頭上的堤。船離了岸往上遊走,走了二里就不見影了,江上那時候剛好起霧。」

  「他一直沒回頭。」

  「沒有。」鮑爺說,「上船之前,他在岸上站了一會兒,站那兒的時候,背對著城,頭一直沒回。」

  「這一趟是誰讓他走的。」

  「沒人讓。」鮑爺說,「他站在岸上等,等到江上起了霧,自己下的堤。這種人不是聽誰的話走,是自己算好了時辰走。」

  「你在江上看見的那個人,跟他是不是一路。」


  鮑爺沒有立刻答,他把竹杖在腳邊挪了一下,挪到踩著的地方。

  「三年前那一夜,我在江上,從上游往下走。」他說,「水底下有動靜的時候,岸邊站著兩個人,一個站在石頭上,一個站在石頭下頭,上頭那個沒有動。」

  「底下那個呢。」

  「底下那個下去了。」鮑爺說,「水停了以後,他蹲下去,從水裡撈了一樣東西上來,撈起來就往岸上走,走得很快。那樣東西在他手裡過了一下燈,一頭亮得像玻璃。」

  「你看清他的臉沒有。」

  「沒有。」鮑爺說,「我在船上,離著有十幾丈,我就看清他一隻手。」

  「哪只手。」

  「左手。」鮑爺說,「他抱東西的時候用的是左手,右手的袖子垂著,一直沒有抬起來。」

  秦決把這句話記下了。

  堤上這時候有了人,兩個扛著麻袋的從他們身邊過去,麻袋底下漏著糠,一路漏成一條白線。

  那兩個人走到埠頭跟前,把麻袋往地上一撂,轉身又走了。

  「望江樓,你知道多少。」

  鮑爺把竹杖在地上點了兩下。

  「望江樓在西城,三層,是三十年前一個鹽商修的。」他說,「樓蓋起來第八年,那個鹽商就搬走了,樓賣給一個姓聞的。」

  「姓聞的住在樓里。」

  「他不常住。」鮑爺說,「樓底下開茶館,二樓堆東西,三樓空著,三十年都是空的。」

  「三樓空著。」

  「三十年空著。」鮑爺說,「三十年裡上過三樓的人,一隻手數得過來。」

  「上過的人裡頭,有你嗎。」

  「沒有我。」鮑爺說,「我這條船走的是水路,走不到樓上。」

  他把竹杖提起來,站起身。

  「你今兒別在城裡過夜。」

  「為什麼。」

  「後半夜我起夜,看見埠頭上多了一隻船。」鮑爺說,「那隻船不是南正街的。船是新的,底漆還亮,泊在第四個埠頭上,沒有人下來。」

  「新船。」

  「新船,新篙,新纜。」鮑爺說,「跑船的人一眼就看得出來。這樣的船不是替哪一家運貨的,是替哪一家接人的。」

  他把竹杖往地上一撐,往江邊走。

  「晌午你要是還在這兒,我就上來跟你說一聲。」他說,「要是你不在,那就等你上瞭望江樓再說。」


  秦決在棚子底下坐了下來。

  面已經涼了,他把碗端起來,把最後兩口吃了。

  他沒有立刻走,順著堤往東邊走了一段,去看第四個埠頭。

  第四根木樁底下,水面上浮著一層油花,油花亮,被水推著,一圈一圈往外散,散到一半就斷了。

  埠頭的石階上有幾道水印,是鞋底帶上去的,水印從石階第三級開始,一直到堤上,然後進了堤上的磚縫。

  磚縫裡的土是新翻的,翻得不多,只有指甲蓋那麼寬的一條。

  他蹲下去看那道磚縫,看了一會兒,把手指伸進去試了一下。

  裡面是空的,碰不到東西。

  指尖上帶出來一點粉末,白的,很細,捻一下就散,散在指腹上有一股很淡的味道。

  江面上那層霧散了一半,日頭照到埠頭的石階上,把石階照得發白。

  他從袖口裡把那張紙取出來,展開看了一眼。

  橫三道,豎一道,四筆都齊了,翻過來,背面兩個字:龍淵。

  他把紙折好,收回去。

  埠頭底下,水拍著木樁,一下,一下。

  他起身往西城走。

  走到南正街街口,他回頭看了一眼。

  第四個埠頭上,那隻新船又泊在那兒了。

  船簾掛著,船上沒有人,船頭調了個方向,朝著上游。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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