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門框上那道新痕
秦決回到住處的時候,已經過了子時,他從南正街往西走,過了兩條街,才拐進那條不通車的巷子。
江上的水汽跟了他一路,走到巷口才散,袖口上帶著一層涼。
他租的屋在巷子最裡頭,兩間,外間一張桌子,裡間一張床,屋後頭還有一小塊空地,空地的牆上開著一扇後窗。
走到門口,他沒有立刻推門,先站在門檻外頭看了一眼。
門框右下方那道舊漆上,多了一道新痕。
痕很淺,像是用指甲劃出來的,一個點,後頭跟著半道槓,槓到一半往上拐了一下。
他蹲下去看了一會兒,又用指背蹭了一下,蹭下來一點木屑,還是濕的。
這不是拾骨人的記號。
上回在杏子巷,他們留下的三道橫是刻在門框裡側的,一刀一刀,橫得很齊,橫到最後一道才收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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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來,把門推開。
門軸缺油,推開的時候響了一聲,響得不長。
屋裡是黑的,他沒有點燈,先站在門裡聽。
外間的桌椅都在原位,牆根那隻裝米的缸也在,缸蓋上壓著的半塊磚擱得很平。
他伸手摸到桌沿,摸到桌角那盞燈,燈還在他走之前放的位置上,燈盞里的燈芯是乾的。
他把燈端起來掂了掂,盞里的油還是滿的,一滴沒有潑出來。
擱回去的時候,他把它轉了半圈,讓燈嘴衝著門。
以前有人進來過,動過這隻燈,動完又擱回原處,可燈嘴轉的方向不對。
他又往抽屜上摸過去。
抽屜上壓著一根頭髮,是他出門的時候自己放上去的,頭髮還在,抽屜沒有被人開過。
但底下那隻箱子挪了地方。
箱子原先靠著牆根,四條腿壓在地上,留了四個印子,現在前腿往外出了一指寬,前頭那兩個印子裡空了出來。
有人翻過,翻完了又給他擺回去,擺得不算差,差在那一指寬上。
箱子蓋上的灰是勻的,勻得像沒人碰過,只有靠著鎖那一邊,木頭上有一點被人指頭按過的印子。
印子很淡,得側著看才看得見。
秦決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把屋裡的黑看了一圈。
他最後在門邊那把椅子上坐了下來,沒有脫鞋,兩隻手放在膝蓋上。
窗紙外頭沒有一點光。
巷子裡靜得能聽見牆角往下滴水,一滴,一滴,落進那隻接水的破碗裡,碗底已經積了小半碗。
那把椅子靠著牆,他坐上去的時候,後腦離牆還有一拳的空。
他坐著等。
這個時辰的巷子是最靜的,靜到連狗都沒有叫,只有遠處江上的船一聲一聲地拉笛,笛聲順著水面傳過來,傳到這條巷子裡的時候,已經軟得聽不出調子。
等到窗紙上慢慢透出一點灰,巷子外頭傳來第一聲扁擔響。
這中間巷子裡過了兩撥人,頭一撥腳步散,一路走一路說話,說的是牌桌上輸了多少。
第二撥只有一個人,走得不快不慢,從他門口過的時候,腳步沒有停。
那個聲音不是從門口進來的。
它是從後牆那邊來的,後牆那扇窗,窗紙被人從外頭按住,按出了四個指印。
秦決沒有動。
窗紙被捅開,一隻手先伸進來,摸到窗框,往下按。
接著是一個人翻進來,落地很輕,腳尖先著地,落地以後停了一息,才直起腰。
第二個人跟著進來。
兩個人進了屋都不出聲,也不點燈,前頭那個摸到桌子,繞過去,往後頭的帘子那邊走。
那人走到帘子跟前,秦決從椅子上起來了。
他起得很輕,椅子腿在地面上沒有響,他往左跨了半步,站到門框後頭。
那人才把門帘掀開,秦決的手已經到了。
他一把攥住那隻手腕,往下一沉,再往旁邊一擰。
骨頭響了一聲,很悶。
那人「唔」了一下,手裡的東西掉在地上,是一把短鉗,鉗口磨得很薄,薄得能反出一點光。
那把鉗子是雙層的,外頭套著一層薄鐵皮,鐵皮薄得能反光,這種鉗子不是撐家裡那種掛鎖用的,是撐帶彈簧的暗鎖用的,一般的賊手裡沒有。
秦決另一隻手壓在他肩上,往下一按。
那人的膝蓋彎下去,跪在地上,額頭磕在門框上。
後頭那個回身就跑。
他跑得不慢,兩步到了窗邊,手撐著窗台往外翻,翻到一半,褲腳掛住了窗下那顆釘子,扯了一下。
他也沒有停,直接就落地走了。
秦決沒有追。
他把跪著的人兩隻手腕疊到背後,一隻手就按住了。
「跑的那個,回來不回來。」
那人沒有說話,喘了幾口氣,喘得很粗。
秦決把他的手往上提了半寸。
那人跟著「嘶」了一聲,肩膀抖了一下。
「你們是哪一家的。」
「我……」那人到了這兒停住了。
秦決低頭看他。
這人三十來歲,一件短打褂子外頭罩了件半舊的夾襖,領口翻著,領子上的線磨斷了幾根。
他身上沒有記號,袖口乾淨,指甲剪得整齊。
手上沒有干粗活的繭,關節上也沒有走過江湖的那種厚皮。
秦決鬆開一隻手,從他懷裡往外抽東西。
抽出來一隻皮夾,夾子裡幾張票子,還有一張紙條。
紙條上沒有字,只畫了一個記號,一個方框,框裡一道豎。
秦決認得這個記號,那是秦家帳房往各處送東西的時候用的封記。
「你是秦家的。」
那人不說話。
「府里誰讓你來的。」
「常管事。」那人說,「常管事讓我來看看,您這屋裡的東西還在不在。」
「看哪一樣東西。」
那人又不說話了,他的眼睛往秦決懷裡瞟了一下,只看了一眼,就收回去。
「你帶了什麼工具。」
「就那把鉗子。」
「那把鉗子是撬鎖用的,你們翻我箱子的時候,鎖沒有動。」
「常管事讓我們先看,不要動鎖。」那人說,「看了以後回去報,報東西在不在,也報這兩天有沒有別的人來過您這屋。」
「別的人。」
「您這屋夜裡亮過兩回燈。」那人說,「常管事要我們記下來,記下來報給他。」
「你們府里的人來,為什麼不走正門。」
「常管事說,走正門就是明著來。」那人說,「明著來要是讓外頭的人看見,不好。」
「外頭的人。」
「這兩天您這屋外頭,白天也有人看著。」那人說,「常管事不知道那是誰的人,讓我們別跟那撥人照面。」
秦決把紙條塞回他懷裡,站起來。
「回去告訴常管事,」他說,「東西在,讓他自己來拿。」
「你們常管事要那兩本冊子做什麼。」
「我不曉得。」那人說,「常管事只說,府里前一陣子丟了一樣東西,要找回來。」
「丟了什麼。」
「他沒說。」
那人從地上爬起來,扶著門框,慢慢往門口挪。
他站起來的時候先扶了一下腰,腰上那片衣裳濕了一塊,是剛才磕在門框上蹭的。
他沒有看秦決的臉,眼睛盯著地上那把短鉗,走過去把它撿起來,塞回袖子裡。
挪到門口,他停了一下。
「常管事還說了一句。」他開口。
「說。」
「府里前一陣子,從北邊回來一個人。」那人說,「回來的那天夜裡,府里西廂的燈亮到半宿,天亮之前就滅了。」
秦決沒有接話。
「他還讓我給您帶句話,」那人說,「讓您別順著這條道往回走。」
那人推門走了。
門在他身後合上,沒有合嚴,留著一道縫,巷子裡的風從縫裡進來,把他袖口吹得動了一下。
秦決站了一會兒,低頭看自己那隻剛才攥過人手的手。
手心是熱的。
背上那條從尾骨往上走,走到後心就慢慢停住了,像骨頭底下壓著一條龍,它翻了個身,又趴了回去。
巷口那家賣豆漿的已經支起了攤子,白汽從鍋蓋的縫裡往上冒,冒到房檐底下就散開,把那一小塊天染成灰白的。
巷子外頭又響了一聲扁擔,這回是從遠處過來的。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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