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龍淵

  秦決從柳葉巷出來的時候，街上已經沒有人了。

  巷口的鋪子都上了板，只有一家雜貨鋪還留著一扇門，門裡的燈照出來，在石板路上落下一小片黃。

  他沒有往住處走。他出了巷口，順著那條大路一直往東，走到南正街，再往江邊走。

  南正街的埠頭上還亮著燈，一排燈籠掛在木桿上，風一吹就晃。

  埠頭的石階讓水泡了多年，邊角都塌成了圓的，台階上結著一層滑膩的東西，是魚鱗和水草混在一處，曬乾又泡開留下的。

  踩上去得把腳放平了才不打滑。埠頭一共五個，靠船的有兩個，剩下三個空著，木樁上拴著斷繩，繩子在水裡泡得發黑。

  第三個埠頭靠著一隻船。

  船是黑的，船頭上畫著一道白槓，槓畫得很粗，白漆上落著灰。

  獲取最新章節更新，請訪問sto9🍋.com

  船上沒有燈。船篷掀著一角，里有一個人影，坐著，一動不動，看不清臉。

  秦決站在堤上，兩隻手攏在袖子裡，看著那隻船。

  他站了很久。船篷里那個人始終沒有動，連頭都沒有轉一下。

  風從江心過來，把堤上的水汽吹到臉上，涼的。江面上什麼也看不見。

  只有遠處對岸一兩點漁火，浮在黑水上，像誰把燈擱在了水裡。

  「秦先生。」

  聲音是從他背後來的。

  秦決沒有回頭，先聽了一下。來人走路的腳步很輕，落腳的時候腳跟先著地，一步一步，都不帶聲響，走到他身後三步的地方就停了。

  「這是您頭一回見我，」那人說，「我叫您一聲秦先生，是因為這城裡現在都這麼叫。」

  秦決轉過身。

  堤邊上站著一個人，四十來歲，穿一件長衫，長衫是深灰的，扣子一顆一顆扣得很齊。

  袖口乾淨，手上拎著一隻不大的布包。他臉上沒有疤，也沒有橫肉，看著像個帳房。

  「你從哪兒來。」

  「江那頭，」那人說，「您別問江哪頭，問了我也不說，說了您也不信。」

  「你跟著我走了幾條街。」

  「三條，」那人說，「過了鐘樓那條街的時候，您回頭看過一次，那時候我在對面的米行門口。」

  秦決看了他一會兒。

  「你手上那隻包，裝的什麼。」

  「見面禮，」那人說，「我們做買賣的，見人先給東西，後說話。」

  他把布包提起來，往前遞。

  秦決沒有接。

  「先說你是誰。」

  「我姓什麼不重要，」那人說，「您要是非要有個稱呼，叫我一聲收東西的就行。」

  「你們收什麼。」

  「不瞞您，」那人說，「您身上這樣東西，三十年前掉過一片鱗。掉鱗的時候，城西有人撿著了，撿著的人把它揣了三年，最後拿去換了一口棺材。」

  秦決的手指在袖子裡動了一下。

  「那一片鱗，現在在誰手上。」

  「在我們柜上，」那人說，「三十年裡這樣的東西，我們收過十七樣。鱗、骨、銅器、玉片，只要是從水裡出來、跟那根骨頭沾過的東西，我們都收。收回來，記一筆，擱在架子上，等一個要的人。」

  「你們是拾骨人。」

  那人的臉上還是一片平常。

  「外頭這麼叫，」他說，「我們自己不這麼叫。我們不拾骨，我們是買賣人。誰手上的東西掉了，我們收；誰想知道東西在哪兒，我們賣。三十年來我們只做這兩樣。」

  「你們不下死手。」

  「不下，」那人說，「死手是替人辦的，辦完就沒了。買賣做的是長久生意。」

  秦決把攏在袖子裡的手鬆開了。

  「你們收過一隻銅燈座。」

  「收過。」

  「什麼時候。」

  「三天前，」那人說，「城南杏子巷，一戶放雞的人家，籠子底下壓了三十年。我們的人夜裡去的，取東西的時候沒有驚動他，走的時候在門框上劃了三道，是跟屋裡那位打個招呼。」

  「你們取它做什麼。」

  「不做什麼，」那人說，「收。」

  「收了一個不復原的東西。」

  「對，」那人說，「我們收東西，不問它是什麼，只問有多少人要。那隻座子，有人要。要的人還沒到，所以它擱在我們架子上，誰也動不了。」

  「現在呢。」

  那人把布包又往前遞了半寸。

  「現在要的人到了，」他說，「所以我們把它送回來。」

  秦決接過來，把布包解開。

  包里是一隻銅燈座。

  那隻包是粗布縫的，包口用一根麻繩繫著，繩結打得很大，是那種在船上打慣了的死結，解的時候得先往裡推一下。

  才退得出來。銅面上蒙過一層綠鏽，鏽被擦過，露出了原來的顏色，座子底下那三道橫刻得很深，一刀一刀，長短不一，排成一條斜線。

  他把座子翻過來的時候，指尖碰到底面最外側那一道橫的末端，那裡還有一道極淺的豎。

  被銅鏽蓋了大半，不翻過來對著光看，根本看不見。

  秦決把座子轉過來對著埠頭的燈籠。

  那一道豎只起了一個頭，就斷了。

  「你們知道這上頭刻的是什麼。」

  「不知道，」那人說，「架子上這樣的東西一共十七樣，每一件上都有半筆，湊不齊。誰要是能湊齊，那就是他的。」

  「那你們為什麼把它還給我。」

  「因為您手裡那半塊牌，是這東西的一半，」那人說，「牌和座子是三十年前一起進城的，一塊從北邊來，一塊跟著人下來。牌在您手上，座子在我們手上，兩樣東西分開三十年，我們一直在等它們湊到一處。」

  「湊到一處有你們什麼好處。」

  「有，」那人說，「東西湊齊了，就有人要買。買的人出價高，我們賺這個差。」

  江風又過來一陣，把那隻黑船上的白槓照得亮了一下。

  秦決低頭看著手裡那隻銅燈座，看了一會兒，把它包回布里。

  「你們老闆要跟我買什麼。」

  「您懷裡那半塊牌，」那人說，「三樣東西換。」

  「哪三樣。」

  「第一樣，三十年裡我們收的十七樣東西，一件不留，全給您，」那人說，「第二樣，我們記的帳。三十年裡，誰來找過這十七樣東西，我們記了三本冊子，那三本冊子，也給您。」

  「第三樣呢。」

  那人沒有立刻答。他往堤下面看了一眼，那隻黑船還靠在那裡，船篷里那個人影還坐著。

  「第三樣，是身份，」他說，「我們能查出來，當年把牌送進城的那兩個人，一個最後下了江，另一個後來去了哪兒，至今沒有人知道。」

  秦決把包好的燈座揣進懷裡。

  「我不賣。」

  「我猜到了，」那人說，「所以第三樣我沒說完。」

  「剩下那半句是什麼。」

  「剩下那半句是，」那人說，「那個人我們查到了。他現在就在這座城裡，三步之外您見不著，五步之內您躲不開。」

  秦決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姓什麼。」

  「我們不白說，」那人說，「我們老闆後天在望江樓三層等您。您要是來，他當著您的面把名字寫在紙上，一個字一筆，寫到您信為止。」

  他從袖子裡摸出一張對摺的紙，放在堤邊的石欄上，用一塊小石子壓住。

  「這張紙您留著，」他說，「您要是不來，三天以後我們就把那三本冊子賣給另一個人。那個人出的價，比您高。」

  那人轉身往堤下走。他走路的時候還是腳跟先著地，一步一步，沒有聲響。

  「你站住。」

  那人停住，沒有回頭。

  「三天前，是你們的人去城南取的燈座，」秦決說，「上個月，也是你們的人去把一張單子從灶底下翻走。」

  「是我們。」

  「你們的人，左手小指短一截。」

  那人終於回過頭，看了他一眼。

  「您別逮著那隻手問，」他說，「我們柜上跑腿的，三十年裡換過十一個。手短不短，不重要。您要是只能順著那隻手找，到頭來找到的還是一個跑腿的。」

  他往江邊的方向走了。

  秦決站在堤上，把石欄上那張紙拿起來，展開。

  紙上是一個記號，橫三道，豎一道，四筆都齊了，一筆不缺。

  紙的背面還有兩個字，墨很新，是剛寫上去的：

  龍淵。

  秦決把紙折起來，收進袖口。

  他站在堤上，看著那隻黑船。船篷里那個人影慢慢站了起來，撐開篷子，走到船頭上，背對著城，面朝江。

  那個人站了很久，頭一直沒有回。

  秦決沒有下去。

  他轉過身，往城裡走。

  他走上堤岸的時候，腳底下踩著一顆小石子，石子滾出去，落進水裡，響了一聲。

  那聲音在空江面上傳得很遠，傳回來的時候已經散成一片，聽不出是從哪個方向來的。

  走出十幾步，背上那條從尾骨一路往上，走到後心，越走越慢，走到最上頭就停住了，仿佛有一樣東西在底下撐著他，不肯落下來。

  像有一條龍伏在他背上，抬起半個身子，看了很遠的地方一眼。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