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她只說了兩個字
柳葉巷的梧桐葉落盡了,院門口掃出來的葉子堆在牆根底下,比上回又高出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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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巷子比別處靜,巷子裡住的都是老戶,白天也聽不見幾聲人說話。
只有誰家的雞在牆裡頭叫,叫兩聲就停了,剩下的都是樹葉子在風裡擦來擦去的響。
張媽在門房等他。
院門虛掩著,門環上掛著一條紅繩,繩子系得很鬆,是這戶人家白天不讓人守著的時候掛出來的記號。
告訴來的人自己推門進去就行。她這幾天的臉色一天比一天好,今天眼睛底下那圈青淡了不少。
「老太太今天睡得沉,」她說,「從昨夜睡到今早,中間醒了一回,喝了兩口水,又睡了。」
「醒的時候說了什麼。」
「沒有說話,」張媽說,「她睜著眼看了一會兒房梁,又把眼閉上了。」
秦決跟著她往裡走。
正屋堂上沒有人,兩扇門都敞著,日頭從門口照進去,在青磚地上鋪了一塊亮的,屋裡的東西都擺在原處,一樣也沒有挪。
堂上擺著兩張太師椅,椅背上搭著布,布是洗過的,邊角發白,桌上那套茶具擺著三個杯子。
杯子都是扣著的,扣著就說明今天還沒有來過客人。裡間的藥味淡了,爐子上的砂鍋還冒著一點白汽。
窗戶開著一道縫,風從縫裡進來,把窗紙上的一道摺痕吹得一鼓一鼓。
那摺痕是往年糊窗的時候沒有糊平留下的,鼓起來的時候,屋裡那點光就跟著挪半寸。
老太太靠床頭坐著,比上回又瘦了一圈,手背上的皮鬆得能提起來,底下那層青筋一條一條,看得很清楚。
她今天把頭髮梳過了,梳得很整齊,一根都沒有散在外頭。
她頭上那支簪子是銀的,簪頭做成一個很小的梅花樣子,花瓣上落著一點黑。
是年久了的鏽,她這些天一直戴著,睡下也不摘,張媽說這是老太太自己交代的。
沈清瑤站在床里側,手裡拿著一塊布巾,布巾是乾的,她一直捏著。
她這幾天瘦了,下巴尖出來一點,眼睛底下兩道青,身上穿的還是那件素色的褂子。
袖口洗得起了毛,她站的位置跟頭一次來的時候一樣,一步都沒有挪過。
「你來了。」老太太說。
「來了。」
「這兩天,外頭出事了。」
「出了。」
「幾個。」
「兩撥,」秦決說,「一撥上鎮淵司點匣子,一撥在南正街的埠頭上。」
老太太把他看了好一會兒。
她的眼睛這些年不好,看人的時候得把眼皮撐開,撐開的時候眼角那幾道紋就擠在一處。
看著像是在笑,其實她笑不出來,臉上那點力氣都用在睜眼上了。
「你見著鮑老二了。」
「見著了,」秦決說,「他說了什麼,我不說;他說的話里,有您認得的人。」
「我認得,」老太太說,「三十年前那掛船,一共五條,划船的都是南正街的老戶。這兩天他們一個一個走,走到最後剩下一條,那條就是鮑老二的。」
「您知道他為什麼留到最後。」
「他等人,」老太太說,「他這個人,一輩子只講一個等字。你娘當年讓他等,他就等;等到今天,你來問,他才開口。」
窗紙外頭的天光很灰。秦決站在床邊,兩隻手垂在身側。
「我今天來,是來聽您最後一句,」他說,「上回您說,還有一句,不在冊子上,也不在照片上。」
老太太閉了一下眼睛。
她閉眼的時候,胸口那床被子起伏得很慢,一下,兩下,數到第三下才起第二次,她這些天說話都得攢力氣,攢夠了說一句,說完又要歇一歇。
「我欠你娘一句話,」她說,「三十年前她坐在這間屋裡,坐了一整夜,天亮之前站起來,下樓去了。她下樓的時候,把一句話留在了這屋裡,這句話她沒說給我聽,是說給她自己聽的。」
「您聽見了。」
「我聽了一夜,」老太太說,「她說,往前走,別回頭,回頭就還不上。」
屋裡靜下來。爐子上那點白汽細成了一條線。
「她說的還,是還東西,」秦決說,「還那樣東西。」
「還不光是東西,」老太太說,「她欠的不是東西,是命。那天夜裡她走進西廂那間屋,燈是她弄滅的,箱子是她開的,裡頭的東西是她自己拿走的,一樣一樣,都是她自己動的手,沒有第二個人替她。」
「她拿走的是什麼。」
「一半,」老太太說,「箱子裡那東西,本來就是斷的。三十年前放進秦家的那天就是斷的,一半在箱子裡,一半跟著牌進的城。她拿走了箱子裡那一半,剩下一半她自己身上帶著,帶到了江邊上。」
「她帶走那一半,去了哪兒。」
老太太沒有答。她喘了兩口氣,胸口起伏得很淺。
「你要還,就得把兩半湊齊了還,」她說,「兩半湊不齊,你身上這條撐不了三年。齊先生跟你說過三年。」
「說過。」
「三年是我算的,」老太太說,「我算了三十年,算出來的數就是這個數。你今年十九,你這條撐到二十二。」
沈清瑤捏著布巾的手動了一下。
「您怎麼算的。」
「我數著江算的,」老太太說,「江里那東西每幾年頂一回,頂一回掉一片鱗,掉到第十一次,那地方就要開。三十年,我記了七回。你娘下去那年是第六回,今年是第八回。」
秦決把這句話放在心裡。
「那地方,叫什麼。」
老太太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
屋裡的人都停了,爐子上那條白汽直著往上,門口的張媽把身子往前探了探,沈清瑤把布巾從手裡放下,兩隻手撐在床沿上,誰也沒有出聲催她。
沈清瑤往前邁了半步,把耳朵湊過去。
「您再說一遍。」
老太太把眼睛睜開了一條縫。她看著房梁,看了很久,才把嘴唇張開。
「跑船的叫它龍脊,」她說,「司里不叫,司里只叫它十二號。三十年前送牌進城的那個人,不這麼叫。」
「他怎麼叫。」
「他叫它龍淵。」
這兩個字說出口的時候,屋裡所有的聲音都停了一下。爐子上那條白汽直著往上,紋絲不動。
秦決站著沒有動。
他聽見這三個字的時候,背上那條從尾骨一路往上走,走到後心,走得比哪一回都慢,仿佛有什麼東西在底下翻了一個身,翻完又趴了下去。
沈清瑤忽然捂住了耳朵。
她捂耳朵的時候,身子往床那邊傾了一下,另一隻手撐著床沿,指節壓在木頭上。
壓得發白,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有東西在她耳朵里走,走了很長。
她一隻手按在耳朵上,一隻手撐著床沿,肩膀抖了一下,臉白了半層,鼻子裡流出一條血線。
「你怎麼了。」秦決問。
沈清瑤沒有答。她捂著耳朵,眼睛睜得很大,看著老太太。
她說話的聲音跟平時不一樣,字跟字之間隔著一點空。
像是每個字都要從水裡撈上來才說得出口,說完她自己愣了一下,抬手把嘴角那點血擦掉了。
「你說的是三個字,」她說,「我聽見的不是三個字。」
「你聽見的是什麼。」
「我聽見的是水,」沈清瑤說,「水底下有東西在動,動了很長,一直動到我跟前。」
老太太看著她,眼睛裡那點渾濁散了一點。
她看沈清瑤的時候,眼睛裡的東西跟看秦決的時候不一樣,看秦決是交代,看沈清瑤是數,她把沈清瑤從頭髮看到手上,看得比看一本冊子還仔細。
「三十年了,」她說,「沈家守的就是這句話。守到你再聽見它,就該換人了。」
她把被面上那隻手往沈清瑤那邊挪了挪,挪到一半,手垂下去,落在被面上。
窗外頭有一陣風過,把梧桐樹上剩下那幾片葉子吹下來,葉子落在台階上。
一片壓著一片,院門口那條紅繩被風吹得轉了個圈,又垂下來,貼著門框不動了。
「我該說的都說完了。」
秦決往前走了一步。
「還有一件。」
「沒有了,」老太太說,「我在冊子上的名字劃了,我這一頁沒有用了。你要還,就去把兩半湊齊。湊不齊,你也別來找我。」
沈清瑤把布巾按在鼻子上,血很快把布染紅了一小塊。
「他還沒問完。」她說。
「他問完了,」老太太說,「剩下的話,得他自己去問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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