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四個穿新鞋的

  秦決沒有回城西那間客棧。

  他在鎮淵司斜對面一家賣紙紮的鋪子門口坐了一夜。

  鋪子的門板上貼著幾張白紙剪的人,風一吹,紙人就跟著晃,晃的時候紙邊互相蹭,蹭出很輕的響聲,像有人在後頭小聲說話。

  說一句停一句。鋪子關了板,門檐底下有一道石台,他坐在石台上,背靠著門框,兩隻手攏在袖子裡。

  一夜裡他起來過三回,每一回都走到死巷口站一站。

  第一回是子時,巷子裡沒有動靜。第二回是三更,門口那張矮凳上的人換了一個。

  換成一個更年輕的。第三回天快亮的時候,江上的霧漫上來,把整條街泡成灰的。

  霧從江邊一層一層往裡推,先蓋住街口那根電線桿,再蓋住對面的屋檐。

  最後連近處的磚縫都看不清了,人站在霧裡,兩丈以外只剩一個模糊的影子。

  他回到石台上坐下,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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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再睜開眼的時候,天亮了。

  死巷口來了四個人。

  四個人都是短打,褲腳扎在綁腿里,腳下穿的是新皮鞋,鞋底還沒磨開,走在石板上,聲音很整,一步一聲,不散。

  他們走路的步幅一樣,落腳的節奏也一樣,這種整齊不是練出來的,是天天下水上船練出來的,走完了還會一起停,停下來的位置前後差不出一腳。

  門口矮凳上那個年輕人站起來。

  走在前頭的那個沒有停,抬手把他往旁邊一撥。年輕人往牆上一撞,肩膀磕在磚角上,矮凳翻在腳邊。

  秦決從石台上下來,把袖子抖開。

  四個人進了死巷。秦決跟在他們後頭,隔七八步,進巷的時候,巷口賣煙紙的那家剛把板子卸下一塊,探出頭來看了一眼。

  鎮淵司的黑門開著一扇。

  架子是楠木的,年頭久了,木頭包了一層油亮,八隻匣子的門都合著,合縫很嚴。

  看不見裡頭是什麼,只有匣子底下那一橫排銅扣,一個一個扣得很緊。

  齊先生站在堂上,長桌搬到了牆邊,桌上那本冊子和壓冊子的石頭都不在了,木架上那排匣子還掛著牌。

  走在前頭的那個人站在架子前,正抬手去夠第三層的一隻匣子。

  「放回去。」秦決說。

  那個人轉過身。

  他三十來歲,臉方,眉毛壓得低,兩隻手都露在袖子外頭。


  「你是誰。」

  「這屋裡的事,什麼時候輪到你問,」秦決說,「北邊來辦事,四個人,兩回,上回點匣子,這回搬匣子。」

  「你認得我。」

  「不認得,」秦決說,「你這雙鞋是新的,四個人四雙新鞋,一個價。你們不是常在這兒走動的,是從水路下來的,船上落的腳。」

  那個人的眉毛動了一下。

  他把手從架子上收回來,往堂當中走了兩步。

  「先生讓我帶句話。」

  「說。」

  「架上這八隻匣子,八張牌,三十年沒動過,今年要動,」他說,「動的東西不歸臨江城管,歸北邊。今天搬走,明天清冊,後天封門。司里的人,願意留的留,願意走的走。」

  「齊先生呢。」

  「齊先生是司里的人,」他說,「司里的人,先生另有安排。」

  齊先生站在牆邊,手攏在袖子裡,一直沒有說話。

  他站的位置靠著牆角,身後是那面釘架子的牆,身前就是堂當中的空處,誰要往架子那邊去都得從他面前過。

  他把自己擺在了那條線上,一動不動。他手腕上那串黑珠子在袖子底下,一顆一顆。

  「安排是什麼。」秦決問。

  「不用你問。」

  那個人抬手,身後兩個人往前走,一個去夠架子,一個去搬長桌。

  秦決往前邁了一步。

  他邁得不快,腳落在地上,磚面上起了一層灰,他後背那條隨著這一邁繃緊了,從腰一直扯到肩上,褂子底下像盤著一條龍。他右手抬起來,往那個去夠架子的腕上一搭。

  那人的手停在半空里,五指張著,離匣子還有一掌。

  他想收,收了一下,胳膊沒有動。他肩膀抵著木架,架子上的匣子晃了一下,一塊小木牌從鉤上掉下來,落在地上,翻了兩翻。

  「站住。」秦決說。

  堂上那兩個人都停了。

  方的那個看著自己的同伴,又看了看秦決,臉上的肉繃了一下。

  「你手上這個東西,」他說,「北邊有名字。」

  「你回去問你們先生,我這隻手上這個東西,他認不認得,」秦決說,「他要認得,他就該知道,這屋裡今天不該有第二撥人進來。」

  死巷口站了人。

  巷子窄,站在巷口的人也進不來,五六個人擠在那一小塊地方,誰也不說話。


  只往裡頭看,日頭從霧裡透出來一點,把他們的影子按在牆上,一排排都很短。

  賣煙紙的靠在門框上,手裡捏著一疊煙紙。挑擔的從巷口過,把擔子歇在肩上,沒有往前走。打掃的人把笤帚橫在腳邊。

  站在那兒往裡頭看。巷口斜對面的牆頭上,有個人蹲著看,看了一會兒就下去了。

  方的那個往前走了半步,聲音壓低了一點。

  「你不該動。」

  「我動的是手,不是刀,」秦決說,「你們要是想動匣子,從我這兒過。」

  他把搭在那人腕上的手鬆開。那人把胳膊收回去,退到方的那個身後,一隻手抱著另一隻手,低著頭。

  那人低著頭的時候,脖子上那道筋還鼓著,臉是紅的,紅到耳根,他不敢看自己的手腕,也不敢回頭看架子上那隻離他一掌遠的匣子。

  方的那個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臨江城三十年,頭一個這麼跟我說話的。」

  「你們先生說,這座城歸我清,」秦決說,「那你回去告訴他,這座城的東西,我自己清。他要清,讓他自己過江來清,別拿四個穿新鞋的辦事的當帖子。」

  方的那個沒有說話。他從懷裡摸出一塊布,把手指頭擦了一遍,擦完把布收回去。

  「上一回有人這麼說話,是三十年前,」他說,「那回說完話的人,第二天就沒了。」

  「我姓秦,」秦決說,「你可以回去查。」

  方的那個轉身往外走。四個人一個跟著一個,皮鞋踩在石板上,一步一聲,走到巷口,拐過去,聲音沒有了。

  齊先生從牆邊走到堂當中,把地上那塊掉下來的小木牌撿起來,拿在手裡看了一眼。

  「十四號。」他說。

  秦決走過去。那塊木牌上頭寫著兩個小字,墨色發舊,邊上被蟲蛀了一個角。

  「你把它掛錯了位置,」齊先生說,「它原來是掛在第八隻匣子上的。第八隻匣子底下,是空的。」

  他把牌子捏在手裡,轉身走到架子前,把牌子掛回原處。

  「我把你那頁紙收好了,」他說,「今天夜裡,我要走一趟水路。」

  「去哪兒。」

  「江上,」齊先生說,「北邊要動這一頁,說明江里那東西也在動。我得下去看一眼,看一眼就回來。」

  「你一個人下去。」

  「我一個人下去,」齊先生說,「這三十年,我下去過七回,每一回都回來。第八回就不好說了。」


  門外那張翻倒的矮凳還躺在牆邊,那個年輕人扶著牆站著,一隻手垂著,沒有撿凳子。

  秦決往外走。走到門檻上,齊先生在後頭說了一句。

  「今天來的那四個人,不是北邊辦事的人。」

  秦決停住。

  「那是什麼人。」

  「他們身上有江上的潮氣,可腳底下乾淨,」齊先生說,「北邊辦事的人,腳底下不會這麼幹淨。」

  秦決回過頭。

  齊先生站在那排匣子底下,臉在暗處。

  「有人替北邊辦了這件事,辦得比北邊還急,」他說,「你回去的路上,把袖子裡的東西攥緊一點。」

  秦決出了死巷。

  霧散了一半,江上的風把霧吹成一片一片的,掛在屋檐上,掛在電線桿上,從一個巷口望過去,能看見半條街以外的門板。

  也能看見對面牆根底下蹲著的那隻黃狗。外頭的霧還沒有散,江風從街那頭灌過來,把地上那幾片紙吹得貼地打轉。

  他走了半條街,在一堵牆根底下停住,把袖口裡那張折好的紙摸出來,捏在手裡。

  六個字,他已經在心裡念了一路。

  他把紙折回去的時候,指尖碰到布包,布包里包著三樣東西,半截竹片,一片碎玻璃,一小段銅絲。

  三樣東西在布包里磕了一下,聲音很輕。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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