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圖上那個人,我認出來了
秦決第二次去杏子巷,是當天下午。
從聚源號出來,他往南走了兩條街,才轉回杏子巷。
天還沒黑,街上的人還多。他走得不快,後頭那兩個人從上午跟到現在,一步沒落下。
走到杏子巷口,那兩個人停在巷外,沒有跟進來。
巷子裡有人在洗衣服,木盆擱在門檻上,水順著門檻往外淌。
徐家的門關著,門閂插在裡面。他敲了三下,裡頭沒人應。
他又敲了三下,說了一句,徐伯,我知道你在。
過了半晌,門閂抽開,門開了一條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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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伯站在門裡,眼睛是紅的,像是沒睡。他看了秦決一眼,轉身往裡走,沒有說話。
秦決跟進去。
屋裡那張矮桌還在原來的位置,桌上的兩隻水碗沒收,碗底的水已經幹了,留下兩個白圈。
屋角有一隻水缸,缸沿上搭著一塊抹布,缸里的水只剩了半缸。
牆上那道刻痕還在,從房梁底下一直排到腰那麼高。昨天他沒有細看,今天看清楚了,那些刻痕排得不齊,有幾道顏色比別的淺,是後來刻上去的。
秦決在桌邊站了一會兒。徐伯沒有讓他坐。
徐伯坐回桌邊,兩隻手疊在膝蓋上。
「我知道你要問什麼。」
「那你先說。」
徐伯說他記不清了。
秦決沒有催他。他從懷裡摸出一張圖,鋪在桌上。
圖是舊圖,紙是黃的,邊角缺了一塊。圖上是秦家老宅,前院、後院、廂房、井,都畫著,線條很細。
「這張圖,是從你們家柜子底下拿的。」秦決說,「昨天你自己翻出來的,翻的時候手在抖。」
徐伯看著那張圖,沒有說話。
「圖上有一樣,你沒跟我提過。」
秦決的手指落在圖上的一處。
那是老宅南牆外的一條巷子。別的巷子都畫著兩條線,只有那一條,畫了一道橫槓。
橫槓是後來加上去的,墨色比別的深。
「這條巷子,三十年前堵了。」
徐伯的嘴唇動了一下。
「我不記得。」
「你記得。」秦決說,「你昨天在巷口認了燈,今天不認這條巷子,是因為這條巷子比燈要緊。」
徐伯抬起頭。
「你怎麼知道它要緊。」
「因為堵它的磚,是老宅自己拆的。」
秦決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不高。
他把圖轉了個方向,讓那道橫槓正對著徐伯。
「老宅南牆的磚,比裡頭的磚大一號,顏色也深。」他說,「圖上的橫槓,是用墨畫的,畫在街當中,可它不是畫街,它是畫磚。」
「堵巷子的那堵牆,用的是老宅拆下來的磚,一塊不多,一塊不少。」
屋裡沒有聲音。
徐伯的兩隻手在膝蓋上握緊了。他握了很久,然後開口。
「那天夜裡,拆牆的人來了七個。都是老宅的人,我一個一個認得。」
「他們拆了南牆,把磚搬到巷子裡,砌成一堵牆。」
「為什麼要堵。」
「因為巷子那頭是南邊。」徐伯說,「堵了這條巷子,南邊就進不來人。」
「誰讓堵的。」
「老太爺。」
秦決看著他。
「你砌了牆,是嗎。」
徐伯的肩膀塌下去。
「我砌的。」他說,「我一個人砌了一夜。砌到最後一塊的時候,天亮了。」
那天夜裡下過一場雨。雨不大,把地打濕了。
徐伯說他提著一盞燈出去,燈放在牆頭上照著。磚是老宅的磚,沉,一塊有二十來斤。他一個人搬,從半夜搬到天亮。
手上的皮磨破了,血沾在磚上,他用袖子擦,擦完了接著搬。
秦決問他,拆牆的那七個人呢。
拆完就走了。老太爺讓拆,他們就拆,拆完誰也不敢在院子裡多站。
「他們怕什麼。」
「怕南邊。」徐伯說,「那天晚上,南邊的路上來過一輛車。車在巷子口停了一會兒,沒進來,又走了。」
「車是誰的。」
「不知道。」徐伯說,「老太爺那天晚上站在廊下,一直看著南邊。天亮的時候,他讓人把巷子堵上。」
「砌牆的時候,你看見什麼了。」
徐伯沒有答。
秦決忽然伸手,把桌角按住。
桌子是舊的,桌面上的木紋本來就松。他的手按上去的那一下,桌角「咔」了一聲。
徐伯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半步。
秦決沒有用力。他把手從桌角上拿起來,桌上多了一道裂口,從桌角一直裂到桌心。
徐伯看著那道裂口,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退乾淨了。
「你……」
「我背上那條龍,今天不想睡。」秦決說,「你砌牆那晚看見的,說。」
徐伯的兩條腿軟了。
他從椅子上滑下去,跪在地上,兩隻手撐著桌腿,額頭抵著桌沿。
「我看見一雙鞋。」
「什麼鞋。」
「黑布鞋。」徐伯說,「乾的,不是濕的。」
「那晚下過雨。」
「下過。」徐伯說,「院子裡的地全是泥。那七個拆牆的人,鞋上都是泥。只有那一雙,是乾淨的。」
秦決的手指在圖上那道橫槓上停住。
「那雙鞋,是從哪邊進的院子。」
「南邊。」徐伯說,「從南邊進來的。」
「你怎麼知道。」
「因為那雙鞋的鞋底上,沾著南邊的土。」徐伯說,「南邊的土是黃的,院子裡是黑的。」
秦決把圖折起來,收進懷裡。
他站起來,往門口走。
徐伯跪在地上,沒有動。
走到門口,秦決停下。
「那堵牆,現在還在嗎。」
「在。」徐伯說,「三十年沒拆過。」
秦決出了門。
巷子裡的太陽斜著照進來,把兩邊牆上的影子拉得很長。他背上那節骨頭動了一下,很輕,像是在那張圖上認出了什麼,沒醒。
他沿巷子往外走。
巷口那兩個跟著的人不見了。
他往街口看了一眼,街口的茶館開著門,裡頭坐了幾桌人。
他背上的骨頭貼得很穩,那是龍脊,在他骨頭裡藏了十九年。
他走到巷口,忽然停下。
巷口那面牆上,昨天掛木牌的地方空了。木牌被人摘走了,只留下四個釘子眼,眼裡的木頭還是白的。
日頭已經偏西,斜著照進巷子,把兩邊的牆照得一深一淺,一半亮,一半暗。他走到巷口,回頭看了一眼徐家那扇黑門。
門關著。
他往南走。
走了七八步,後頭傳出一聲。徐伯站在門口,扶著門框。
「秦先生。」
秦決停下,沒有回頭。
「那堵牆的南邊。」徐伯說,「三十年前還空著。現在不是了。」
「現在是什麼。」
「現在是鋪子。」徐伯說,「就一家,賣布的,門臉正朝著巷口。」
秦決在巷口站著,沒有走。
「那家鋪子,開了多久。」
「三十年。」徐伯說,「開張那年,我剛砌完這堵牆。」
秦決把「砌牆」和「開鋪子」這兩件事放在一塊兒想了想。是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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