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牆上有扇窗,她在窗後
秦決到的時候,天快黑了。
從城南到南正街,要穿過三條巷子。
巷子裡有人家在做飯,油煙從窗戶里冒出來,混著一點煤味。
走到第二條巷子,他看見牆上多了一道新刷的白灰。灰刷得很齊,是今天刷的,灰底下壓著半塊磚,磚的邊角露在外面,顏色比牆深。
他把那塊磚看了一眼,繼續走。
那條街叫南正街,兩邊都是鋪子,賣布的、賣線團的、賣成衣的,一家挨著一家。
街口第一家鋪子的門板上,貼著一條紅紙,紙上寫著一個「囍」字,邊角已經翹了。
他往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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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家的夥計正在收攤。看見他,夥計把門板往上一提,動作停了半拍,抬頭往街里看了一眼。
第二家的老闆娘端著水盆出來潑水。水潑在街上,她看見秦決,彎著的腰直起來,端著盆退回了門裡。
第三家把門關了一半。
第四家的門開著,裡頭傳來算盤的聲音,一聲一聲,打得很慢。
秦決走到第四家門口的時候,算盤聲停了。
第五家掛著帘子,帘子底下露出一雙鞋。第六家在門口擺著兩張桌子,桌上還攤著沒裁完的布。第七家的門板上釘著一塊木牌,牌上寫著鋪子的字號,字號是新漆的。
街上的人都在看他,沒有一個人說話。
走到街中間的時候,有人攔住了他。
攔他的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穿一件灰布長衫,袖口挽著,手裡拿著一把尺子。
「先生。」那人說,「這條街今天不做生意。」
「我不買東西。」
「那您請回。」
秦決看著他,問為什麼。
「這條街不乾淨。」那人說,「前兒個夜裡,出了事。三十年了,這條街從來沒出過事。」
「出了什麼事。」
「有人在後巷拆牆。」那人說,「半夜拆的,磚響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牆多了一堵。」
他把尺子往手心上一搭。
「您是來找人的吧。」他說,「找誰都不行。今天這條街,誰都不許往裡走。」
秦決沒有動。
街上的人漸漸圍過來。鋪子裡的人站在門口,看熱鬧的站在牆邊,人越來越多,把半條街堵住了。
那人看了看四周,聲音抬高了些。
「各位街坊都在這兒。」他說,「這位先生姓秦。三十年前秦家在這條街上修過路,修完了,路就封了。今天他又來了,你們說,讓不讓他進。」
沒有人說話。
「你們不說,我說。」那人說,「不讓。」
人群里有人小聲附和了一句。
秦決沒有理那句。
他往前走了半步,那人往後退了半步,退到門板上,背貼住門板。
「你怕的不是我。」秦決說。
「我怕什麼。」
「你怕這條街回到三十年前。」
那人手裡的尺子抬起來,又放下。
「三十年前,這條街只開半天門。」秦決說,「下午三點,鋪子就上板。你比我清楚這是為什麼。」
「我不清楚。」
「那你說說,為什麼這條街上七家鋪子,有六家不敢跟你搭話。」
那人沒有答上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背上那節骨頭動了一下,從尾骨往上頂,像有什麼東西在骨頭裡直了直腰。
秦決看著他手裡的尺子。
「你這家鋪子,是什麼時候開的。」
那人愣了一下。
「整三十年。」他說。
「三十年前,這條街上開著幾家鋪子。」
「五家。」
「現在呢。」
那人不說話了。
秦決環顧了一圈。
「我今天從街口走到這兒,數了七家鋪子。」他說,「第一家三十年,第二家二十八年,第三家十九年,後面四家都是這三年才開的。」
他指了指街口那條紅紙。
「街口那家的囍字,貼了不到三個月。」
「這條街三十年沒出過事,不是因為它乾淨。」秦決說,「是因為三十年前那條巷子堵了,堵了以後,南邊的人進不來。南邊的人進不來,這條街就一直是五家鋪子。」
他轉過身,看著攔他的人。
「三年前,南邊的路修通了。」
「路一通,鋪子開到七家。你們的生意比三十年前好,也是這三年的事。」
那人手裡的尺子往下垂了半寸。
秦決往前走了一步。
「你說這條街不乾淨。」他說,「你把路封上,鋪子就回到五家。」
「你讓街坊選。」
人群里安靜了一下。
忽然有人喊了一聲,不許封。
喊的是個賣線的老太太,站在自家門口,手裡還攥著一把線頭。
「我今年生意好。」她說,「憑什麼封。」
第二個人說話了。是裁縫鋪的老闆娘,站在門口,說她家今年添了兩台縫紉機。
第三個人是第四家的帳房,從櫃檯後頭走出來,手裡還拿著算盤。
「路通了三年,我這家鋪子才活過來。」他說,「要封,你先把三年前的錢補給我。」
後面幾家的人也說話了。聲音一句一句疊上來,越來越亂。
底下的話越接越多,一個接一個,都是不肯搬的。
攔路的那人站在街當中,手裡的尺子攥緊了又鬆開。他往兩邊看了看,往後退了一步。
「讓開吧。」
人群往兩邊分開,讓出一條路。
秦決往前走。
他走過那七家鋪子,走到街尾。街上的人跟在他後面,隔了七八步。
走到街尾,秦決停下,抬起頭。
街尾的牆上,二樓的窗戶開著一扇。
窗簾拉著,沒有動。
窗簾的後面有人。影子很淡,是個坐著的人,頭髮是白的。
秦決站在街上,看著那扇窗。
窗簾被拉開了一條縫。
縫裡露出一張臉,是個老太太。她的眼睛是閉著的,像是在睡覺。
秦決沒有動。
過了一會兒,那張嘴動了。
「北邊的人。」老太太說,「昨天來過這條街。」
窗簾合上了。
秦決站在街尾,沒有走。
跟著他的人也都站著,沒有人說話。
風從街口進來,把街口那條紅紙的角吹得翹起來,又落下去。
「老人家。」秦決說。
窗後頭沒有聲音。
「你告訴我,他是來找誰的。」
窗簾動了一下。
「來找一個名字。」老太太的聲音從窗後傳出來,「那個名字,三十年前被劃掉了。」
秦決站在街上,把兩隻手從袖子裡抽出來。
「你在這兒坐了多久。」
「三十年。」
「你姓什麼。」
窗簾後面沒有一點動靜。
過了很久,才有一句很輕的話從窗後出來。
「我姓什麼,不在這條街上。」老太太說,「你去問秦家。」
秦決站在街尾,沒有動。
跟在他後頭的人也沒有動。賣線的老太太抱著那把線頭,站在人群最前頭,往二樓那扇窗看了一眼,又看了看秦決。
「先生。」她說,「秦家那口井,是不是填了。」
秦決回過頭。
「您聽誰說的。」
「我小的時候,我娘跟我說過。」老太太說,「她說秦家那口井裡鎖著東西,鎖了幾十年了。」
秦決沒有說話。
他抬起頭,又看了一眼那扇窗。窗簾還是拉著,一動不動。
他背上那節骨頭忽然沉下去,從後頸一直沉到尾骨,沉得他腳下釘著地。
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按住了頭。
秦決站著,等它沉完。
然後他轉過身,沿著這條街往回走。
走過那七家鋪子,走過那個攔他的人。那人還站在門口,手裡的尺子垂在身側,看見秦決過來,把頭低下去。
秦決走到街口。
街口那條紅紙還貼在門板上,風把它的角吹得翹起來。
「秦決。」
聲音是從街尾來的。
他回頭。
二樓那扇窗開著,窗簾拉開了。老太太站在窗後,一隻手扶著窗框。
「北邊來的那個人,住在城東的客棧里。」她說,「客棧門口掛著一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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