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清場的,先清自己
第二天,秦決去秦家老宅。
出門前,他把那塊木牌放進貼身的衣兜,又把沈家那碗藥的苦味想了一遍。
走到西街的時候,街口堵住了。
西街是條老街,街面不寬,兩邊都是鋪子。鋪子裡的掌柜站在櫃檯後頭,隔著玻璃往外看,沒有人出來。
一輛黑車橫在路當中,車頭朝著街里,車尾壓著斑馬線。車邊站著六個人,都是短打,腰上繫著帶子。
其中一個拿著根竹竿,正把街口的攤子往兩邊撥。
賣糖水的攤子被推到牆根,鍋里的糖水晃出來小半。賣糖水的女人不敢說話,蹲下去扶鍋。賣鞋底的老頭被竹竿撥了一下肩膀,往後退了兩步,鞋底掉在地上。
「都讓讓。」拿竹竿的那個喊,「今天這條路,清一清。」
街上的人往兩邊退。
街口擺攤的有七八個,攤子被推到牆根,人退到一邊,可沒有一個人走。他們都站在那兒看。
賣糖水的女人一邊扶鍋,一邊往這邊看。賣鞋底的老頭把鞋底撿起來,抱在懷裡,也沒有走。旁邊一個賣針線的,懷裡抱著一匣子針,手在匣子上按著。
有人小聲說,那是秦家的人嗎。沒有人答。
又說,那六個人是常管事的人,常管事是秦家的手。還是沒有人答。
第三個人說,你們別說了,散了吧。三個人都沒有散。
秦決沒有退。他往前走。
拿竹竿的那個看見他,把竹竿橫過來,叫他站住。
秦決站住了。
那人說,這兩天這條街上不許過人,你走別處。
「我要去西邊。」
「西邊今天不通。」
那人上下打量了秦決一眼,忽然笑了一下,說他認得秦決,前幾天在秦家老宅,往院子當中站的那個。
他說這一城的人都在傳,秦家那條關了三年的龍,前幾天放出來了。
「認得就好。」
那人說他勸秦決回去,今天是常管事的意思,不是攔他,是給他留個臉。
「什麼臉。」
「這條街你過不去,你就還能回去。」那人說,「你要是過去了,後頭的事就不是我能攔的了。」
秦決看著他手裡的竹竿,問他這根竹竿拿了幾年。
那人愣了一下,說三年。
「你右肩比左肩低。」秦決說,「拿竹竿的人,肩不會歪。」
那人的臉色變了一下。
秦決往前走了一步。
「你是用刀的。」
那人把竹竿往地上一插,右手往腰後摸。
他的手摸到一半,停住了。
秦決已經到了他跟前。
一隻手按在他的肩上。那隻手不重,可那人整個身子往下矮了半尺,膝蓋一軟,單腿跪在地上。竹竿倒下來,滾到路邊。
圍觀的人往後退。
另外五個人圍上來,其中一個掏出了短棍。
秦決沒有看他們。他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那個人,問他們清街,是為誰清的。
那人抬起頭,牙咬著,沒有答。
秦決的手上加了一點力。那人的額頭抵到了地上。
「為誰。」
「……為二少。」
街上安靜了一瞬。
「秦家二少。」
「是。」
秦決鬆開了手。那人跪在地上喘了兩口,慢慢站起來,退了兩步。
「讓開。」秦決說。
六個人看了他兩秒,把路讓開了。那輛黑車往後退了三米,退到路邊。
秦決往前走。圍觀的人跟在他後面,隔著幾步,沒有人敢上來。
賣糖水的女人從牆根把那口鍋扶正,往鍋里添了一勺水。她看著那輛退到路邊的黑車,小聲說了一句,西街這條路,三十年沒清過。
秦決走到街尾,回頭看了一眼。那六個人還站在原地,誰也沒有追。拿竹竿的那個蹲在地上,兩隻手撐在膝蓋上,像是起不來。
秦決走進秦家老宅那條巷子。
秦家老宅的院門開著,裡頭沒有一點聲音。他站在門檻外,往裡看了一眼。
院子裡沒有人。廳檐下的椅子空著,桌上放著一隻茶碗,茶碗裡的水已經涼了。地上有一小片布,紅的,是石獅子嘴裡那塊。
秦決把布撿起來,捏在手裡。布上有一道撕口,撕得很齊。
他走進院子。前院沒有人。西廂的門開著,門裡的光很暗。
他走到西廂門口的時候,後頭傳來一句話。
「秦先生。」
秦決停下。
「下回再來,就不是我們幾個了。」
秦決沒有回頭。
「讓你們二少自己來。」
他進了西廂。
西廂里比外頭暗得多。窗紙舊了,蒙著一層灰,光透進來是渾的。
那隻樟木箱還擺在長案上,箱蓋開著,裡頭的東西沒有動。骨牌攤在棉上,八張,排成兩行。
秦決數了數。上回他一張沒動,箱子裡的牌還是八張。
他把骨牌一張一張翻過來,牌背上的字是刻的,刻得很淺。八張牌,只有七張背面有字,第八張是光的。
他把那張光的牌拿在手裡。
牌比別的沉。
他捏了一下,牌沒有響。他又捏了一下,指頭底下有一點點涼,涼意從牌面上透出來,順著指根往手腕上走。
走到手肘的時候,他把牌放下了。
背上那節骨頭也跟著動了一下,從尾骨往上頂了一寸,停住了。
秦決沒有管它。他把七張有字的牌收進衣兜,把那張光的牌放回箱子裡,把箱蓋合上。
他轉過身,走到門口,忽然停下。
西廂的房樑上,吊著一根線。
線上沒有燈。
燈罩的位置空著,只剩下一個銅鉤,鉤子上有一層黑灰。
秦決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他背上那節骨頭又動了一次,比剛才那下重。骨頭裡像有一條龍翻了個身,把整根脊樑往下壓了一寸。
他站著沒動,等它自己沉回去。
他把手伸進衣兜,摸到那七張牌,指頭在牌邊上按了一下。
院外頭有人喊了一聲什麼,隔得遠,聽不清。
秦決走出西廂,穿過前院。
院門口那塊紅布還在地上,他沒有再撿。
出了門,他回頭看了一眼。秦家老宅的大門開著,門裡一個人也沒有。
巷子口站著兩個人,見他出來,同時往牆邊靠了靠,讓開路。
秦決從他們中間走過去,沒有看他們。
走出巷子,街上已經有人在等了。
賣糖水的女人把攤子重新擺好,見他過來,往鍋里又添了一勺水,鍋里的熱氣往上冒。
她抬起頭,問了一句,先生,喝水嗎。
秦決停下,看了一眼那口鍋。
「來一碗。」
賣糖水的女人給他舀了一碗,熱氣糊了他的下巴。
他喝到一半,街尾來了個人。
來人走得急,走到攤子前站住,喘了兩口氣。
是沈清瑤。她的頭髮散了半邊,木簪不見了。
「我奶奶昨天夜裡被人接走了。」她說,「接她的人說是請去看病。我的方子,昨天也被人翻走了。」
十二天早過了,她是硬撐著那口氣沒散。他們要趕在她鬆手之前,把方子拿到手。
街上有人在看。她把聲音壓得更低。
「方子上最後一味,我奶奶從來不讓寫下來。」
秦決把碗放下。
「那一味我知道。」他說,「我娘那塊牌子上有。」
沈清瑤抬起頭。
「所以你今天來,不是來問方子的。」秦決說,「你是來看我知不知道那一味是什麼。」
「是。」
「那你看完了。」他說,「回去等著。接你奶奶的人要的不是她,是那一味。」
沈清瑤站著沒走。
「還有一句。」她說,「我奶奶被接走那天,說了三個字。」
「什麼。」
「她說,別找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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