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燈壞的那晚,誰來過
杏子巷在城南,巷子窄,兩個人並排走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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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的牆上釘著一塊木牌,牌上的字被雨水泡花了,只認得出一個「徐」字。
徐家的門是黑漆的,門環上掛著一把銅鎖,鎖開著,掛在環上沒有鎖。
秦決抬手敲了三下,裡頭沒有動靜。他又敲了三下。
門開了一條縫,縫裡露出半張臉。是個老頭,六十來歲,頭髮剩得不多了,臉上沒有肉,眼窩陷進去。他看見秦決,門縫就收了一半。
秦決報了姓,說今天來問一張單子。門裡的老頭沒有說話,過了半晌,把門開了一條。
院子裡堆著廢木料和破瓦缸,牆角有一隻雞籠,籠里的雞撲騰了一下。
徐伯把他讓進屋,倒了兩碗水,然後坐在桌邊,兩隻手疊在膝蓋上。
屋角有一座灶,灶上坐著一隻壺。壺裡的水早就燒乾了,壺底結著一層黑。
徐伯沒有去添水。
秦決把木牌往前推了半寸,推到桌子當中。
徐伯的目光落在木牌上,又挪開,落在自己手背上。他的手背上有幾道疤,疤是橫的,排得很齊,像是被什麼燙過。
屋子不大,靠牆擺著一張舊櫃,櫃門上貼著一張已經褪成白色的年畫。牆上有一道一道的刻痕,橫著排,一道挨著一道,從房梁底下一直排到腰那麼高。
秦決把木牌放在桌上,說這塊牌子是他母親刻的。
徐伯沒有看木牌,只看著自己膝蓋上的手,說他不認得。
「你三十年前在秦家當差。」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徐伯說,「早忘了。」
「你手裡有一張單子。」
徐伯抬起頭,看了秦決一眼,又看了看站在門口的沈清瑤,說沒有。
「你手裡的單子。」秦決說,「上面有七個名字,第七個被塗掉了。」
徐伯的手在膝蓋上收緊了。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知道。」
徐伯站起來,把桌上的水碗往前一推,水晃出來,在桌面上淌了一道。
他說,秦先生,您今天來,我不攔,可這話我不能再說了,我在城南住了三十年,就靠這一口飯活著。
「你不敢說。」
「我沒什麼不敢的。」徐伯說,「我是忘了。」
秦決看著他,沒有說話。
外頭巷子裡有人走過。腳步聲從門口過去,又回來了。徐伯往門口看了一眼,臉色變了。秦決也聽見了。
他把木牌收起來,站起來,往門口走,說你不想說也行,你把單子拿出來,我念,你聽著,念完了你點頭就行。
徐伯說他不點。
「那我就把桌子搬到巷子口去。」
徐伯沒有聽懂。
秦決已經出去了。
他把徐家門前那張矮桌搬了出來,放在巷口的老槐樹底下。桌子放平,又從院子裡拿了兩個板凳,擺在桌邊。
巷子口有幾個擺攤的,賣菜的、磨刀的、補鍋的,看見他搬桌子,都圍了過來。
徐伯追出來,站在門口,臉上的血往上涌,問他幹什麼。
「你說你忘了。」秦決說,「我在巷口問,你聽著。街上的人一起聽,你想起來得快一點。」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旁邊一個挑擔子的把擔子放下,扁擔橫在腳邊。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站在人群外頭,把孩子往懷裡摟了摟。
這些人里,有一半在城南住了三十年。
磨刀的把手裡的傢伙放下,蹲在地上聽。補鍋的把爐子滅了,也湊過來。巷子對面的窗戶一扇一扇打開,有人探出頭往下看。
賣菜的問旁邊的人,這誰啊。旁邊的說,不認得,聽口音是本地的。
「本地人?本地的我怎麼不認得。」
「你認得秦家的人嗎。」
賣菜的愣了一下,把嘴閉上了。
又有人問,那老頭是誰。有人說,姓徐,在這兒住了三十年,早先是給人看宅子的,後來不幹了,一個人住,不怎麼跟人說話。
「他家裡那張嘴,一年到頭不開。」那人說,「今兒個怎麼讓人把桌子擺到門口來了。」
人群後頭又有人低聲說了一句,秦家那條龍,聽說回來了。
旁邊的人往後看了一眼,沒有接話。
秦決從兜里摸出一張紙,鋪在桌上。紙上是他自己畫的幾條線,一條一條,橫著,豎著。
他把木牌放在紙旁邊,說這副骨牌是三十年前從北邊運進秦家的,牌上的字是藥方,一共八味,前七味是尋常藥材。
他把木牌翻過來,背面有一道斷口。
「這塊牌,當年是兩塊拼成一塊的。斷口在這兒。」
他從兜里又摸出一小截銅絲,是斷的,一頭平,一頭毛,說這一截銅絲,是在秦家老宅的匣子底下找到的。
他把銅絲放在斷口上。
嚴絲合縫。
銅絲搭上去的那一下,他背上那節骨頭動了。從尾骨往上走,走了兩寸,停住,像有一條龍在骨頭裡伸了一下腿。
圍觀的人群里有人「咦」了一聲。
「三十年前,有人把箱子裡的一截銅絲剪斷,把箱子鎖死了。」秦決說,「鎖死的那天,秦家老宅的帳上沒有記一筆。」
他抬起頭,看著站在門口的徐伯。
「徐伯,你在秦家當差,管的是帳。」
徐伯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說他沒鎖。
「我沒說是你鎖的。」秦決說,「我說的是,那天的帳沒記。」
「帳沒記,是因為那天沒開燈。」
這句話出口,徐伯自己先愣住了。圍觀的人都安靜下來。
秦決問他什麼燈。
徐伯站在門口,兩隻手垂在身子兩邊,垂了很久。他往巷子裡看了一眼,巷子裡站著二十幾個人,從巷口一直排到巷尾,這些人都是看著他過了三十年的。
最後他往前走了兩步,走到桌前,彎下腰,把那一截銅絲拿在手裡,翻過來看了一遍。
他說燈壞了。那天晚上,秦家老宅壞了一盞燈,壞的是西廂最裡頭那間,那間屋裡放著箱子。
「燈壞的那晚,有人進過那間屋。他進去的時候,燈沒亮,出來的時候,燈還是沒亮。」
「誰。」
徐伯把銅絲放回桌上,說他不知道那人是誰,只知道那人穿的是什麼衣裳。
「什麼衣裳。」
「黑的。」徐伯說,「跟秦家的人不一樣,跟外頭的人也不一樣。」
他往後退了一步,回到門口,扶住門框。
「我還知道一樣。」
「說。」
徐伯說,那人走的時候,手裡拎著一隻燈罩。燈罩是玻璃的,碎的。他把碎玻璃裝進兜里,一片都沒有留下。
圍觀的人群里,賣菜的把筐往地上一放。
徐伯又說,那箱子還剩七天。
「什麼七天。」
「三十年前的今天,箱子鎖上。」徐伯說,「鎖上那天,我在牆上記了一道。到今天,正好三十年,還差七天。」
他轉過身,進了門。
門在他身後關上,門閂落下去,響了一聲。
秦決站在巷口的桌子後面。圍觀的人還沒有散,都在看他。
沈清瑤走過來,站在桌子邊上,看著那張畫著線的紙,說了一句還剩七天。
秦決應了一聲。
「七天以後,箱子怎麼了。」
秦決把紙折起來,收進兜里,說七天以後,裡面那味藥引,就該死了。
他把木牌也收起來,往回走。
走出巷口,沈清瑤跟上來,問他剛才桌上對的那一下是不是真的。
「真的。」
「你怎麼知道那一截銅絲能對上。」
「我不知道。」秦決說,「我試了三次,前兩次對不上。」
「第三次你怎麼知道能對上。」
「因為第三次的時候,我手上有東西。」
他把右手抬起來,攤開。
指尖是白的。
沈清瑤看著他的手,叫了一聲秦決。
「箱子還有七天。」她說,「這七天裡,你要是再動手,會怎麼樣。」
秦決沒有答。他把手插回袖子裡,往前走。
沈清瑤跟了兩步,忽然抓住他的袖子。
「你答我。」
秦決停下,回頭看她。
秦決在巷子裡站了一會兒。
巷子裡沒有人。
他抬手,把巷口牆上那塊被雨水泡花的木牌扶正了一點。
「死不了。」他說,「我還沒把名字拿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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