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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這道門,我今天從正門進

  天剛亮,秦決就出了門。

  清和路在城東,從后街過去要穿過三條巷子。

  街上的人不多。賣豆腐的推著車,木格里的豆腐還冒著白汽;掃街的拿著一把長竹帚,把落葉往路邊掃。

  看見秦決,掃街的把竹帚停了,等他走過去,才接著掃。賣豆腐的推車往前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沒有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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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過第三條巷子的時候,後頭跟了兩個人。那兩個人不緊不慢,隔著二十來步。秦決走到清和路口,那兩個人還在。

  他回頭看了一眼,其中一個把頭轉到一邊,裝作在看牆上的告示。秦決沒有再管,抬腳上了沈家的台階。

  沈家的門樓不高,門口兩棵梧桐,台階上掃得很乾淨,連一片落葉都沒有。

  他走上台階,門房裡出來兩個護院,一左一右站住。左邊那個問他找誰。秦決報了沈清瑤的名字。

  那護院說,小姐不見客。

  「我不是客。」

  右邊那個往前一步,一隻手按在秦決肩上,說今天不見客,回去吧。

  秦決沒動。那隻手按下去,像按在一塊石頭上,護院愣了一下,又加了一分力。

  秦決抬手,兩根指頭搭在他的腕上。

  不是握,是搭。

  護院的胳膊一下就軟了,酸麻從手腕竄到肩膀,他「唔」了一聲,把手縮回去。

  「我今天從正門進。」秦決說,「你們讓開。」

  兩個護院看了他兩秒,讓開了。

  院子裡有兩個掃地的下人,看見他進來,把掃帚抱在懷裡,退到牆根。廊下站著一個送柴的,肩上挑著兩隻筐,見狀把擔子放下,站在那兒不敢動。

  秦決往裡走,一路沒有人攔。

  院子鋪著青磚,磚縫裡長著細草。西牆下有一排花盆,盆里的花開得不好,葉子發黃。那口井在院子中央,井沿被磨得發亮,井繩搭在轆轤上,繩頭垂在井口。

  井裡沒有聲音。

  秦決走過井邊的時候,腳步慢下來,停了半息。

  院子裡有一股藥味。正屋的門半開著,廊下擺著一隻小爐子,爐子上坐著一隻砂鍋,鍋里的藥咕嘟咕嘟響。

  一個年輕女人蹲在爐邊,一手搖著蒲扇,一手用筷子挑鍋里的藥渣。

  她穿一件月白的上衫,頭髮挽在腦後,用一根木簪別著,側臉很白,眼角有一顆很小的痣。

  聽見腳步,她抬起頭,看了秦決一眼,把蒲扇放下,站了起來。

  她說,你是那個。秦決說,你是沈清瑤。

  她說,是,我奶奶說你這兩天會來。

  「她人呢。」

  「昨天夜裡睡了,還沒醒。」她說,「她臨睡前說了一句話,說北邊來人了。」

  秦決站在廊下,沒有動。

  沈清瑤彎下腰,把砂鍋的蓋子揭開,一股白汽冒出來,藥味更濃。

  她說這一鍋藥不是給她自己的,是奶奶一早讓煎的,說今天有人上門,手是涼的,喝了才好說話。

  她拿一隻粗碗,把藥盛出來。湯是褐色的,浮著一點碎渣。她把碗遞過來,說先喝,涼了就沒用了。

  秦決伸手去接。

  遞碗的時候,兩個人的手碰了一下。

  她的手是溫的。

  秦決把碗端在手裡,沒有立刻喝。他說,這一碗,你奶奶三十年前也給人煎過。

  沈清瑤說自己不知道,她出生的時候,奶奶已經不煎藥了。秦決問她奶奶什麼時候又開始煎的。

  「昨天晚上。」

  院子裡靜了一下。屋檐上有一滴水落下來,砸在青磚上,散成幾瓣。

  秦決把那碗藥喝了。

  藥是苦的。苦勁從舌根往喉嚨里走,走到胸口滯了一下,往背後去。

  背上那節骨頭被這股苦勁一澆,沉下去了,一直沉到底。

  那截東西把頭低下去,趴住了,一動不動。

  沈清瑤站在爐邊,看著他喝完整碗,問他好點沒有。

  秦決應了一聲。

  「你能活多久。」她問。

  秦決看了她一眼,說問得挺直接。

  沈清瑤說,她奶奶說,他這樣的活不長,三十年前那個人也是這么喝的藥,喝完了自己走的。

  沈清瑤把藥渣用筷子挑出來,堆在碗沿上。

  她挑得很慢,一根一根。

  秦決站在廊下等著。

  院子裡的風把藥味吹過來,又吹回去。

  他背上那節骨頭,隔著衣裳,穩穩地貼著脊樑。

  「你奶奶還說什麼。」

  「她說那個人走的時候,背上的東西已經壓不住了,再晚三天,就得在別人家裡死。」

  她把碗從秦決手裡接回去,指尖又碰了一下。


  秦決問她奶奶說沒說那個人叫什麼。

  她說沒說名字,只說那個人來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天氣,也是來問一件事。

  「問什麼。」

  「問沈家有沒有一口井。」

  秦決的腳頓住,鞋底蹭著地面的土。

  沈清瑤說,就是院子裡這口井。奶奶說完就把話岔開了,她這輩子只岔過兩次話,昨天是第二次。

  秦決問第一次是什麼時候。

  「三十年前。」

  正屋的門開著,裡頭很暗。秦決往裡看了一眼,藤椅還在,藤椅上的毯子疊得整齊。

  沈清瑤說奶奶睡在裡間,睡著的時候誰都不讓進。秦決說,上次來她見我了。

  她說,上次是不同的日子。昨天夜裡奶奶跟人說了一夜的話,說完就睡了。

  一個中年女人從正屋裡出來,四十來歲,素色衣服,頭髮挽著,是沈家的管家,上一次攔過秦決。

  她叫了一聲小姐。沈清瑤說,張媽,今天的事我來擔。管家問,老太爺問起來怎麼回。沈清瑤說,就說我沒出去。

  管家看了秦決一眼。那一眼不快,也不慢,從頭看到腳。

  「三十年了。」她說,「沈家沒進過這樣的人。」

  「今天進了。」沈清瑤說。

  她把爐子上的火掩了,回屋拿了一件短外套,問秦決要去哪。秦決說去城南。她說,我跟你去。

  秦決說,你出去,你奶奶會不高興。

  「我奶奶今天不醒。」她說,「她要是睡過去,就是在跟人說話。說話的時候,我不能叫她。」

  出了二門,她走在秦決半步後面。走到大門口,兩個護院還站在那兒,看見她出來,兩個人同時把頭低下去,叫了一聲小姐。

  沈清瑤說,今天的事別跟老太爺說。兩個人都應了。

  她跟著秦決下了台階。

  街上的太陽剛出來,梧桐的影子斜在地上,很淡。

  秦決走了幾步,停下,說你跟著我,會有人指你的名字。沈清瑤說她知道。秦決說,你知道還跟。

  沈清瑤把外套的領子豎了一下,反問他為什麼來沈家。

  「問一件事。」秦決說,「你奶奶沒醒,我沒問到。」

  她往前走了半步,跟他並排,問他今天去城南做什麼。

  秦決說,找一個人,看一張單子。她問,他不給你看呢。秦決說,那我就換個地方看。


  沈清瑤想了想,說那個人姓徐,住在城南的杏子巷,三十年前在秦家當差,後來被趕了出來。

  秦決停下腳步。

  「你怎麼知道。」

  「奶奶昨天夜裡說話,說到了他。」沈清瑤說,「她說那個人手裡有一張單子,單子上有七個名字。第七個名字被塗掉了。」

  秦決問她奶奶怎麼會知道這些。

  她說不知道,奶奶昨天夜裡說的那些話,不是對她說的。

  「那是對誰說的。」

  「她說的時候,屋裡沒有人。」

  兩個人往前走。街上的人漸漸多起來,有個挑擔子的迎面過來,扁擔上掛著兩隻木桶,桶里裝著油。

  他看見沈清瑤,腳步慢了一下;又看見秦決,腳步就停住了,把擔子換了肩,站到路邊,讓他們先過。

  沈清瑤走過去的時候,他把頭低下去。等他們走遠,那人才挑著擔子往前走,走了幾步,回頭又看了一眼。

  街邊賣針線的老太太把手裡的活停了。她隔著半條街看過來,看了兩眼,才側過頭,跟旁邊的人低聲說了一句。

  「那是秦家的。三少爺,前天回來的。」

  旁邊那人沒接話,把自己的小板凳往裡挪了挪。

  再往前,賣燒餅的把爐門掩了半邊,站在爐子後頭看。

  秦決聽見了。他沒有回頭。

  走到街口,太陽已經照滿了半條街。

  沈清瑤忽然停下,叫了一聲秦決。

  「你要找的那個人,我見過。」她說,「上個月,他到過沈家,在後門站著,沒進來。」

  「他站了多久。」

  「站到天黑。」

  秦決看著她,轉過身,往巷子裡走。

  他背上那節骨頭沉了沉,那截東西把身子蜷起來,把力氣收住,縮回骨頭裡。

  「那就去問他,為什麼要站在沈家的後門。」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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