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想掐斷我,先來試試
廣濟堂的門在身後合上。
秦決順著巷子往外走。天擦黑,巷子裡空著,牆根堆了幾隻破筐,風從巷口灌進來,把筐上的草屑吹起來,打了個轉,又落回原處。
走到中段,他停住。
前頭站著一個人,靠在牆上,灰短褂,手裡捏著一根沒點的煙。見他過來,那人把煙在指頭上轉了一圈,叫了一聲「秦先生」。
秦決站著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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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說,廣濟堂那個老頭,今天跟你說了不少,有句話我替他帶一帶。他把煙塞回兜里,往前挪了半步。
「你背上那東西,壓不住的。」他說,「有人在你引子上打了個扣。你一動,扣那邊就知道。想掐你,用不著照面。」
秦決看著他,沒說話。
那人以為他是怕了,聲音松下來,說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秦決往前走了一步。那人退了半步,背抵上牆。
「你再說一次。」秦決說。
「我說……」
秦決動了。
不是打臉。他五指扣住那人右肩外側的骨縫,拇指壓在肩井往下半寸的位置。
沒使勁。
那人的臉一下就白了。
他往回抽,抽不動。
「你捏煙這隻手。」秦決說,「虎口有繭,指節外翻,不是拿筆的,是拿針的。」
那人額角開始冒汗。
秦決說,下引子得先摸骨,摸骨之前得先練自己的骨,你這隻手,練了不下五年。他又說,扣是你打的,話也是你傳的。
「我沒有。」
秦決手上加了半分力。
那人的右肩一麻,整條胳膊垂下去,像一根被人抽了繩的門帘。他咬著牙,沒出聲。
「我不打你。」秦決鬆開手,「你回去告訴常管事,引子上那個扣在哪裡,我知道。」
那人扶著牆站直,右胳膊還掛著。他盯著秦決看了兩秒,忽然笑了一下。
他說,秦先生,你剛才那一手,老輩人有個叫法。
秦決沒接。
「叫龍抬頭。」那人說,「三十年沒人這麼叫過了。」
他把那根沒點的煙摸出來,扔在地上,用腳碾了一下,又自報家門,說他姓趙,城西藥行的,你要是能活過這個月,我請你喝茶。
「你走不走。」
「走。」
他轉過身,一條胳膊垂著,往巷口去。走了七八步,他停下,沒回頭,說常管事還讓他帶一句話。
「說。」
「箱子今晚開。」
風在巷口停了一下。
秦決抬起右手看了看。扣住那一下的指尖是白的,白得沒有血色,手背上一條青筋跳了跳。他把手插回袖子裡,背上那節骨頭往下沉,沉沉落回原位,像把什麼收了回去。
像一條睡下去的龍,翻了個身。
他沒有直接回巷子,先回了一趟住處。
屋子是間平房,門沒鎖。他進去,從床底下拖出一隻木匣,裡頭是一枚銅印章和一塊木牌。
木牌上刻著兩個字。他拿起來,用袖子擦了一遍,放進貼身的衣兜。
匣子底下還壓著一張紙。
紙上有他的名字,還有一行日期,三年零四個月前。那天早上,有人把這張紙拍在桌上,讓他簽。簽完,他就上了車。
他把那張紙也折起來,一起放進了衣兜。
匣子推回床底。
出門的時候,他在門口站了一下。屋裡沒什麼可帶的。
巷口站著一個人。是沈清瑤,灰藍褂子,手裡空著,沒提藥包。
「我在這兒等你半個時辰了。」她說,「我奶奶今天早上醒了一次,只說了一句話,又睡過去了。」
「說什麼。」
「她說,箱子今晚開。她還說,開箱的時候,別讓姓秦的進那間屋。」
秦決看著她。
「我不知道這話是什麼意思。」沈清瑤說,「可我從城北跑到城東,就是要趕在你進那間屋之前,把這句話帶到。」
秦決把這句話在心裡放了一遍。
「你回去。」他說,「今晚城北那間屋,把門插上,誰敲都別開。」
沈清瑤點了一下頭,轉身要走,又停下:「你要是今晚回來了,明天還來柳葉巷的話,我把奶奶記得的方子念給你聽。她這兩天,話多了。」
「好。」秦決說。
她走了。秦決站在門口,看著她拐出巷子。
回巷子的路上,他經過一條街。
街口的賣麵攤子還沒收,白汽從鍋沿上冒出來。攤子邊蹲著兩個人吃麵,看見他,吃麵的動作慢了半拍。
再往前走是家修鞋鋪,修鞋的老頭手裡拿著錐子,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去扎鞋底,一錐子扎偏了,扎在自己手指上,他「嘶」了一聲,沒敢叫。
街對面有兩個女人在說話,聲音本來不小,見他走近就低了下去。
一個說,第三監獄那個出來了,前幾天把南正街趙家的少爺按在茶樓上,兩根指頭,那少爺的手腕上留下兩道白印,到今天還沒消。另一個問,他什麼來頭。
前一個說,秦家。
「秦家不是早沒人了嗎。」
「沒人。」那個女人說,「可那條龍,好像放出來了。」
秦決從她們旁邊走過去,沒有停。兩個女人等他的背影走遠了,才敢接著說話。
街口賣水的那個老頭蹲在牆根,見他過來,趕緊把頭低下去,用手撥弄桶里的瓢。秦決在他跟前站住,影子壓到桶上,老頭的手一抖,瓢掉進桶里,水花濺了出來。
秦決說,老伯,我住后街十七號,要是有人打聽我,你就照實說。
老頭抬起頭,問照實說什麼。
「說我今晚會回來。」
老頭愣著,沒聽懂。人已經走了。
他回到巷子的時候,天黑透了。門口停著一輛車,車是黑的,沒有熄火,車邊站著兩個人,見他來,其中一個給他開了院門,說常管事在裡頭等。
院子當中擺著一張方桌,桌上一壺茶,兩隻杯子。常管事坐在桌子一邊,五十來歲,深色長衫,袖子挽到小臂,右手上戴著一枚銅戒指。
他讓秦決坐,又給他倒了一杯,說茶是剛沏的,先喝一口。
秦決沒碰杯子。
常管事說,趙家那小子胳膊不好使了,我知道。他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說他不心疼那個,他心疼的是,秦決這一手露得太早。
然後他說,老爺子讓他來問一句話。
「說。」
「你母親那塊牌子,在不在你手上。」
秦決看著他,沒答。
常管事把杯子放下,說你不答我也知道,廣濟堂那個老頭三十年沒跟外人提過這件事,你今天進去,跟他說了兩個鐘頭。
「你既然知道,還問什麼。」
「問是規矩。」常管事說,「答也是規矩。」
秦決問,我哥呢。
常管事的手在戒指上捻了一下,說他不知道。
「你不知道。」
「老爺子身邊的人,我只管外頭的事。」常管事說,「二少三年沒出過西院,誰也不見。」
「他是不見人,還是出不來。」
常管事沒有答。他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把杯子放下,說,你問這個,不如問箱子。
「箱子是我媽的,我哥是我的。」秦決說,「我一樣一樣問,你一樣一樣答不上來,那我今晚自己去問。」
他往後靠了靠,說老爺子還有一句。
「說。」
「箱子今晚戌時開,請秦先生到場。」
秦決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茶是溫的。
他問,箱子裡是什麼。常管事說,是你母親留下的東西。秦決說,那我是去拿回自己的。常管事說,不是拿。
他把手上那枚銅戒指轉了半圈。
「箱子開的時候,得有個活人在旁邊看著。看的人死了,裡頭的藥引才能活。」
院子裡靜下來。牆外過去一輛自行車,鈴響了兩聲,遠了。
秦決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響了一聲。他站起來。
「戌時。」他說。
「戌時。」常管事說。
秦決走到門口,停下,沒回頭,說你回去告訴秦伯庸,我今天晚上去,不是看他開箱子。
「那你去做什麼。」
「去把我媽的名字,從箱子裡拿出來。」
他推門出去了。院門在他身後合上。
常管事坐在桌邊,沒動。過了很久,他把那枚銅戒指摘下來,放在桌上,說這枚戒指他戴了三十年,明天還能不能戴回去,不好說。
他抬頭看了一眼門口,那裡已經沒有人了。
「秦家二少要是還在,今晚也該到場。」
他用指頭把戒指撥了一下,戒指在桌面上轉了半圈,倒下去。
「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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