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八味

  秦決第二天去了廣濟堂。

  廣濟堂是臨江城最大的藥鋪,鋪子開在城東。

  門口掛著一塊匾,匾上寫著三個字,字是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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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漆是舊的,有些地方剝落了,「廣」字的左邊缺了一塊。

  匾底下掛著兩個燈籠,燈籠是紅的,紙是舊的。

  裡頭點著蠟燭,蠟燭的火光在風中晃了一下。

  像是一隻眨著的眼睛,看著他。

  他走進去,鋪子裡頭飄著一股藥味。藥味鑽進鼻子裡,苦得發澀,澀得讓人皺眉,像是有人在說:「進來吧。」

  藥味是苦的,混著一股潮氣,像是從地底下滲上來的。

  櫃檯後頭站著一個人,五十來歲,穿一件灰布褂子,褂子上有一股藥味,像是長了多年的霉斑。

  褂子洗得發白,領口磨出了毛邊,袖口處有一層淺褐色的印子。

  是常年抓藥磨出來的,像是一層洗不掉的胎記。

  手裡握著一把戥子,正在稱一味藥。

  藥是黃的,碎成一小塊一小塊,像是一堆曬乾的骨頭。

  戥子在他手裡轉著,銅杆上的刻度被手指磨得發亮。

  銅盤亮得像一面鏡子,映著櫃檯上的光影。

  那人眼睛沒抬,手裡的戥子沒停。

  戥子的銅盤裡,藥材一點一點堆起來,堆成一座小山。

  小山的影子落在櫃檯上,影子是黑的,邊緣被燭光切得很齊。

  他問:「先生,抓藥還是看病。」聲音很啞。

  「都不是。」秦決說,「我來問一味藥。」

  秦決說:「骨頭。」

  「不是動物的骨頭,是人的骨頭。」秦決說,「曬乾了,切成塊,放在藥櫃裡,叫什麼名字。」

  那人的手頓住,戥子懸在半空,秤桿半天沒平。

  那隻手懸在秤盤上方,不知道往哪落。

  銅盤裡的藥材晃了一下,有幾粒掉了出來。

  落在櫃檯上,滾了兩圈,停住。

  他抬起頭,看著秦決,目光在對方臉上粘了一下。

  然後又移開,移向藥櫃的方向,像是在看藥櫃,又像是什麼都沒看。

  「先生,這裡沒有那種東西。」他說完,把戥子往櫃檯里側挪了半分。

  「廣濟堂是正經營生,不賣邪門的東西。」


  「我沒說你們賣。」秦決說。

  「我問的是,有沒有這樣一種藥。」秦決說,「在藥方里,名字不叫骨頭,叫別的。」

  「比如叫龍骨,叫虎骨,叫什麼都行。」秦決說,「但方子裡的第八味,是骨頭。」

  那人的臉色變了,白一陣灰一陣,來回了一趟。

  像是一張紙被揉過,又攤開,褶子還留在上面。

  他的手指在戥子上攥緊了,指節發白,像是要把戥子攥進肉里,攥出一道白印。

  他把戥子擱回櫃檯,手在袖子上蹭了兩下。

  櫃檯上的藥材被他袖子帶起的風吹了一下,風裡帶著一聲嘆息:「來了。」

  有幾粒滾到了櫃檯邊緣,停住了,像是一群不敢往下跳的人。

  他問:「先生從哪聽說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箱子裡的紙。」秦決說。

  「箱子是北邊運來的。」秦決說,「裡頭有一副骨牌,骨牌上刻著字,字是藥方。」

  「一共八味,前七味都是尋常藥材。」秦決說,「第八味,是一味從來沒人提過的藥。」

  「在方子上,它不叫骨頭。」

  「方子上的名字是秦骨。」秦決說,「備註里寫著一行小字:秦家血脈,入骨三分。」

  那人沒說話,把嘴閉死了,像是一道縫上的刀口。

  像是一道刀口,又像是一道沒癒合的傷疤。

  他的左手從櫃檯底下伸出來,手裡握著一樣東西。

  東西是黃的,像是一張紙,又像是一塊布。

  紙的邊角卷了起來,卷得像是一朵花,又像是某種看不見的手在捏著它。

  那手捏了很多年,捏出了一層油,紙上泛著一層黃。

  「這味藥,三十年前就有人問過。」他說。

  他把戥子擱下,兩隻手按在櫃檯上。

  「那時候我還年輕,剛接手廣濟堂。有個女人來,問的也是這味藥,問的也是一個方子。方子上有八味,她只要第八味。」

  「什么女人。」秦決問。

  「姓秦。」

  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眼睛往門外瞟了一下。

  「她說她姓秦,可我不確定。她報的那個名字,跟秦家沒有關係。」

  「她問完就走了,留下一張紙,紙上寫著八味藥的名字。前七味我都認識,第八味,我不認識。」


  「紙呢。」秦決問。

  「燒了。」

  「我不敢留。那味藥的名字,太邪門。」

  他把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我記下了,記了三十年,每一筆都記得。」

  秦決把牌子收進衣兜,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

  堂里那盞燈的光落在他背上,把衣服照出一層灰白。

  他背上那節骨頭動了一下,從尾骨起,一節一節往上走,走到後頸,停住。

  像一條睡了三年的龍,慢慢睜了眼。

  那人從櫃檯底下摸出一張紙,紙是黃的。

  邊角卷了起來,像是一片枯葉,又像是一團被揉過的夢。

  紙上寫著八行字,每一行是一味藥的名字。

  前七行是尋常藥材,當歸、川芎、白芍、熟地、人參、黃芪、甘草。

  第八行,只有兩個。

  秦決看著那兩個字,手擱在牌面上,沒動。

  停在一個筆畫上,那個筆畫是豎,豎得很直。

  像是一根骨頭,從紙上長出來,戳進他的眼睛裡。

  他念了出來:「秦骨。」聲音很低。

  那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從骨頭裡出來的。

  「是。第八味,秦骨。」

  他把櫃檯上的戥子挪開,騰出一小塊地方。方子底下還有一行小字,是我後來補上去的,我怕忘。

  「什麼字。」秦決問。

  「秦骨一味,非藥非毒。」

  他說完這四個字,停了一下。入藥則活人,入血則死人,秦家的人,骨頭裡帶著。

  「外人碰不得。碰了,骨頭就會響。」

  「骨頭響。」秦決說。

  「是。」

  「像是有東西在骨頭裡動。一動,全身都跟著響。」

  他抬手在自己後頸上比了一下,從尾骨比到脖根。

  「我見過一次。三十年前,那個女人走的時候,她的骨頭就在響。」

  「響聲很輕,但很清楚。像是有老鼠在骨頭裡啃。」

  「她走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有東西,說不上怕,也說不上恨,就是某種說不清的篤定。」

  「她說,這味藥,總有一天會回來。回到秦家,回到該回的人手裡。」


  秦決沒說話,他的手指在褲縫上動了一下,像是不自覺地攥緊了拳頭。

  指節發白,像是要把骨頭攥出來,攥出一節白色的骨茬。

  他的脊骨里,有東西在動,不是老鼠,是一節骨頭,比別的骨頭重,沉在裡頭。

  平時不動,但此刻,動了一下,先是一沉,再往上頂,頂到頸根,停住。

  停了很久,沒有落回去。

  他沒有讓它繼續,只是讓它停在那裡,像是一扇門開了一條縫,又合上了。

  門縫裡透出一股寒氣,寒氣沿著脊骨往下爬,爬到腰眼,停住了。

  「她往哪走了。」秦決問。

  「北邊。」

  「她說要去找一個人。一個能解開這味藥的人。」

  他把手從圍裙上放下來:「她走了,再也沒回來。可我知道她去了哪。」

  「哪。」秦決問。

  「臨江省北邊,過了江,三百里,有一個鎮子。」

  「鎮子上有間老宅,門口種著兩棵柏樹。」

  「她說,那間老宅里住著一個人。那個人知道這味藥的全部。」

  秦決把紙折好,揣進兜里,轉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那人一眼。

  那一眼很快,只是一掃,可那人還是瞧出來了,那眼裡壓著別的東西。

  那人張了張嘴,到底沒再往下問。他把戥子拿起來,又放下,手抖了一下。

  「這味藥,現在還有嗎。」秦決問。

  「沒有。」

  「但箱子裡有。箱子裡裝的,就是這味藥的藥引。」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眼睛看著櫃檯上的戥子。

  「藥引是活的,是骨頭,是秦家的骨頭。藥引不能死,死了就廢了。所以箱子不能打開,打開就會死。」

  秦決問:「箱子在哪兒。」

  「這個我答不上。」那人把手縮回櫃檯底下,「箱子沒出過那間屋子,三十年都沒出過。」

  「那你怎麼知道它還在。」

  「因為它沒開過。」那人說,「開了,我這兒聞得見。」

  秦決把牌子收好,沒有立刻走。

  他站在櫃檯前,把那八味藥在心裡過了一遍。

  前七味他都認得,第八味不認得。


  第八味藥,他只認得出一個偏旁。

  廣濟堂里很靜,抓藥的夥計站在櫃檯後頭,手裡還捏著戥子,一動沒動。

  櫃檯上那盞燈的火苗直著,沒有晃。

  秦決轉身往門口走,他背上那節骨頭也跟著挪,像一條龍在骨頭裡挪了挪身子,沒睜眼。他走得很慢。

  「打開就會死。」秦決說。

  「是。」

  「死的不是開箱的人,是箱子裡的藥引。」

  「藥引一死,這味藥就永遠配不成了。秦家的人,也就永遠解不開了。」

  秦決推開門,出去了。門在身後合上,聲音很沉,沉到底,沒了。

  外頭的日頭斜了,光擦著他的臉過去,他抬手遮了一下。

  手心裡那張紙的涼意還沒散,冰得很。

  順著手臂往上竄,竄到手肘,停住了,像是一條蛇爬累了,歇了。

  他從兜里摸出那塊牌子。

  他把牌子湊到燈下看,上面那兩個字,他認得。

  他看著那兩個字,指頭按在那道橫上。

  那個筆畫是橫,橫得平直。跨過去,就是另一頭。

  跨過去之後是什麼,牌子上沒有寫。

  他在門口站著,沒有走。日頭一寸一寸沉到房脊後頭,房檐的影子爬過石階,鋪子裡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外頭天已經黑了。

  鋪子門口的燈籠點著,照出兩團黃光。

  秦決站在燈籠底下,抬手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指尖還是白的。

  牌子上那兩個字,是母親的名字,也是那一味藥的引子。

  他把手收回袖子裡,往巷子裡走。

  巷子口停著一輛車。車燈沒開,車窗關著,車裡坐著人,看不清臉。

  那輛車,從他走進廣濟堂的時候,就停在這兒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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