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兩塊牌子

  秦決在堂屋裡站了很久。陽光從門口斜進來,照在地上,把滿地的灰塵照得發亮,像撒了一層薄薄的金粉。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牌子。牌子是黑的,表面刻著字。字是凹進去的,筆畫很淺,像是誰用指甲一點點摳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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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借著門口那點光看,正面刻著兩個字,是他母親的名字。

  那兩個字他認識,認識了很多年。

  但從沒在別的地方見過,除了夢裡。

  夢裡母親寫過這兩個字。

  寫在一張紙上,紙是黃的,邊角卷了起來。

  他把牌子揣進兜里,走出堂屋。

  院子裡的槐樹還在,枝丫指向天空。

  他走過院子,推開院門,門軸吱呀一聲,又歸於寂靜。

  他回到鋪子的時候,門口站著一個人。

  那人是修鞋的老頭,蹲在後頭。手裡捶著一隻鞋,錘子的聲音很慢。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在木頭上。

  他抬起頭,看了秦決一眼,又低下頭去,手裡的錘子沒停。

  老頭說:「先生。有人留了東西給您。」

  秦決問:「什麼東西。」

  老頭說:「一塊牌子。跟您兜里那塊,是一對。」

  秦決的腳步停了一下,鞋跟在地上蹭了一下,蹭出一道淺淺的印子。

  他看著老頭,老頭眯著眼,兩條縫裡透著光。

  「你怎麼知道我兜里有牌子。」

  老頭沒說話,他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東西是方的,巴掌大小,顏色是黑的。

  「我猜的。」他說,「來人說了,您手裡有一塊,他留一塊,兩塊合在一起,才能打開箱子。」

  秦決說:「打開箱子。箱子裡有什麼。」

  老頭說:「我不知道。來人沒說,我也沒問。我只管傳話,不管裡頭的事。」

  「你管的事不少。」秦決說。

  「你知道我兜里有牌子,你知道箱子,你還知道一對。」

  「你知道的,比傳話的要多。」

  老頭沒說話,手裡的錘子停了下來,錘子在半空中停著,像一隻懸著的手。

  過了很久,他才說:「先生慧眼。」

  「來人在哪。」

  老頭說:「走了。天沒亮就走了,留下牌子,留下話,就走了。」


  「什麼人。」

  老頭說:「穿黑衣裳的。跟昨兒夜裡上鎖的那兩個,是一路的。」

  秦決沒說話,他走到老頭面前,伸出手。

  老頭把牌子遞過來,跟他兜里那塊一樣黑,一樣涼。

  他接過來,手指碰著牌子,感受到一股寒意。

  那寒意不是冬天的冷,是從骨頭裡滲出來的冷。

  順著指根往上走,走到手肘,停住了。

  他把兩塊牌子並在一起,並排放著。形狀一樣,大小一樣,連紋路都一樣,像是從同一個模子裡倒出來的。

  他心裡說了一句:是一塊的,被人從中間劈開,各占一頭。

  他把新送來的那塊轉過來看,正面刻著字,字是凹進去的,刻得很深,深到骨頭裡。

  他用指腹摸了一下,摸到字的邊緣,邊緣是銳的,像是一道切口。

  他看著那兩個字。不是母親的名字,是另一個名字。一個他沒見過但聽過的名字,一個他不想念出來的名字。

  那兩個字刻得比母親的深,深得像是用恨意刻進去的,每一筆都帶著力道。

  「秦伯庸。」他念了出來,聲音壓得很低,像從地底下頂上來。

  「是。」老頭說,「秦伯庸。」

  老頭接著說:「兩塊牌子,一塊刻著您母親的名字,一塊刻著秦伯庸的名字。」

  「這兩塊牌子,三十年前是一塊,後來被人劈成了兩塊,一塊給了您母親,一塊給了秦伯庸。」

  「誰劈的。」

  老頭說:「不知道。但劈牌子的人,不是秦伯庸,也不是您母親。是第三個人。」

  「第三個人。」秦決說。

  老頭說:「三十年前,秦伯庸還不是秦家的家主,您母親也還沒嫁進秦家。」

  秦決把左手那塊牌子翻過來。

  背面是空的,什麼都沒有刻。

  他用拇指在牌背上按了一下,牌背涼,涼得往下沉。

  「兩個人,一人一塊牌子,像是某種約定,又像是某種把柄。」

  「後來您母親走了,牌子留下了,到了您手裡。」

  「秦伯庸的那塊,一直帶在身上,直到上個月,才讓人送出來。」

  秦決說:「上個月。我出獄前一個月。」

  「是。」老頭說。

  「您出獄前一個月,秦伯庸讓人把牌子送出來,送到北邊,又從北邊送回來,繞了一個大圈子,最後到了臨江城。」


  秦決說:「繞圈子。為什麼要繞圈子。」

  老頭說:「這個他沒說。我猜,他是想讓某些人看見,又想讓某些人看不見。」

  「牌子從北邊繞回來,經過的手多,看見的人就多。」

  「但知道牌子是什麼意思的人,不多。」

  「哪些人。」

  老頭說:「比如我,比如您,比如這城裡,還記著三十年前那些事的人。」

  秦決把兩塊牌子分開,左手一塊,右手一塊。

  左手沉一些,右手輕一些。同一塊石頭劈開的兩半,沾過的血不一樣,壓手的分量也不一樣。

  左手是母親的名字,右手是秦伯庸的名字。

  他看著右手的牌子,指腹順著筆畫走了一遍,停在那裡。

  那個筆畫是橫,橫得很平。

  平得像是一道門檻,跨過去,就是另一頭。

  他說:「兩塊牌子。」

  「一塊是母親的,一塊是他的。合在一起能打開箱子,箱子裡裝的是什麼。」

  老頭說:「骨頭。我聽來人說過一句,箱子裡裝的不是骨牌,是骨頭。秦家的骨頭。」

  秦決的眼神動了一下,隨即壓平。那一下是從骨頭裡帶出來的。

  他的手指在牌子上攥緊了。

  攥出一道白印,像是要把牌子攥進肉里。

  秦決說:「秦家的骨頭。誰的骨頭。」

  老頭說:「這我不敢問,來人也沒提。但有一句話,我記了很多年。」

  「什麼話。」

  老頭說:「三十年前,您母親臨走前,在這間鋪子門口站了一夜。」

  「站到天亮,然後走了,再也沒回來。」

  「她走之前,對我說了一句話。」

  「什麼。」

  老頭抬起頭,看著秦決的眼睛。

  他說:「她說,如果有一天,有人拿著兩塊牌子來找我,告訴他,箱子裡的東西,不是給他的,是給他選的。」

  「選對了,活著。選錯了,死的不止他一個人。」

  秦決沒說話,他看著老頭,看著老頭手裡的錘子,看著老頭腳邊的鞋。

  他看著巷子口的方向,風從北邊吹來,吹在臉上,像是一隻冰涼的手。

  秦決把兩塊牌子的邊,對著邊。

  縫對上了。


  對上的那一下,他背上的龍脊跟著響了一聲。

  陽光從巷子的窄縫裡漏進來,正照在他身上,把他從中間分成兩半。亮的那半邊,能看見衣料的紋路;暗的那半邊,什麼都看不清。

  他把兩塊牌子揣進兜里,左手一塊,右手一塊。

  兩塊牌子隔著布料碰在一起,發出一聲很輕的響聲。

  那響聲先悶在布里,悶了一陣,出來的時候已經散了,像一句沒寫完的話,掉在風裡,沒人接。

  他想起修鞋老頭說過的那句話:劈牌子的人,不是秦伯庸,也不是他母親,是第三個人。

  第三個人是誰,老頭不知道,秦伯庸不知道,母親也一個字沒留下。

  他說:「選。他讓我選。」

  他說完,轉過身,朝巷子口走去,一步一步走得很穩。

  影子拖在地上,長長的一條。

  尾巴的盡頭,連著那間鋪子,鋪子裡頭,老頭還蹲在那兒。

  秦決走出巷口,回頭看了一次。

  巷子很長,一眼能看到底。

  老頭蹲在修鞋的攤子後頭,低著頭,像是在弄一雙鞋。

  秦決收回目光,往街上走。

  街上已經沒什麼人了,只有幾盞燈亮著。

  燈是掛在鋪子門口的,風一吹,影子在地上搖。

  他走在影子中間,一步一步。

  老頭蹲在後頭,看著他走遠,手裡的錘子停了下來。

  他低聲說了一句,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選吧。」

  說完,他收起錘子,從鞋攤底下抽出一張對摺的紙,展開看了一眼。紙上只有一個墨點,別的地方都是空的。

  他把紙折回去,塞進鞋楦里,低頭接著縫鞋。

  那張紙上原本有一行字,是他自己寫的。寫完那一年,他用指甲把字一點一點颳了,只留下最後那個點。

  留下這個點,是提醒自己:這個名字,還沒交出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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