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北邊的話,我信一半
秦決從西街口往回走,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陽光從巷子的窄縫裡漏下來,在地上切成一塊一塊的光斑。
他走得不快,腳步踩著自己的影子,影子被拉得很長,像是一條跟在他身後的尾巴。
路過一家燒餅鋪的時候,鋪子裡飄出一股芝麻的香氣,香氣是熱的,混著炭火的味道,在冷風裡凝成一團白霧。
賣燒餅的漢子站在爐子後頭,手裡拿著一根長鐵鉗,鉗子夾著一塊燒餅,燒餅的表面已經烤成了金黃色,邊緣微微翹起,像是一片枯葉。
秦決沒停,他繼續往前走,走過三條巷子,拐了兩個彎,路過一個茶攤,攤主抬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又低下頭去。
他來到一間院子前。院子是舊的,牆皮脫落了一半,露出裡頭的青磚,青磚上長著一層青苔,青苔是黑的,在牆角下鋪成一片。
院門是開著的,門軸鏽了,門半掩著,露出裡頭的一小截院子。
院子裡有一棵樹,樹是槐樹,葉子已經落光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枝丫指向天空,像是一隻只枯瘦的手。
秦決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去。
他的目光從門縫裡掃進去,掃過院子,掃過槐樹,掃過堂屋的門,嘴裡無聲地念了一句:「有人。」
堂屋的門也是開著的,門裡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背對著門,站在堂屋中央,穿著一件灰布長衫,長衫的料子很厚,肩膀處微微隆起,像是有風從後頭吹來,把布料吹得鼓起來。
他的頭髮是短的,剪得很整齊,後頸露出一截皮膚,皮膚是白的,白得不像常在太陽底下走的人。
秦決推開門,門軸發出一聲吱呀的響聲,響聲很鈍,像是一聲嘆息。
他走進院子,腳步踩在落葉上,落葉是乾的,踩上去發出咔嚓的碎裂聲。
堂屋裡的人轉過身,目光落在秦決臉上,停了一下,然後又移開,移向院子的方向,像是在看槐樹,又像是什麼都沒看。
「秦先生。」他說,聲音很低,低得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
「我從北邊來。」
秦決沒說話,他走到堂屋門口,站在門檻外頭,門檻是木頭的,木頭已經被踩得凹陷下去,中間有一道淺槽,槽里積著灰塵。
「北邊。」秦決說,「哪個北邊,誰的北邊,做什麼事的人說的北邊。」
「臨江省北邊。」那人說,「過了江,再往北走三百里,有一個鎮子,鎮子上有一條街,街盡頭有一間老宅,老宅的門口種著兩棵柏樹。」
他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嘴裡吐出來的,吐得很清楚,清楚得像是事先排練過。他的眼睛看著秦決,但目光沒有焦點,像是一面鏡子,映著對方,卻沒有深處。
秦決想起一個人說過:「眼神不飄的人,話里才有真東西。」
「你走了多久。」秦決問。
「七天。」那人說。
秦決重複了一遍:「七天。從北邊過來,七天,鞋是新的,褲腳上的泥是乾的。你走的不止七天。」
那人的臉色變了一下,從白變成灰,又從灰變回白,像是一張紙被人揉了一下,又攤平了。他的手指在長衫的袖口裡動了一下,動得很小,但秦決看見了。
「秦先生好眼力。」他說,「確實不止七天,我在城裡待了三天,等人,等一個能傳話的人。」
「傳什麼話。」
「箱子的事。」那人說,「箱子是從北邊運來的,運了兩個月,走了水路,又走了陸路,最後到了臨江城。箱子裡頭的東西,是老爺讓運的。」
「哪個老爺。」
「秦伯庸,秦老爺。」那人說,「箱子是老爺的親信看著裝上的,裝的時候,我在場。箱子裡頭,是一副骨牌。」
秦決的眼神動了一下,像是有風吹進眼裡,睫毛眨了一下,又恢復了平靜。
他的手指在褲縫上蹭了一下,布料很粗。
心裡浮起兩個字:「骨牌。」
「骨牌。」他說,「老物件,邊角磨得發圓,拿在手裡會響。」
「是。」那人說,「一副骨牌,八張,每一張上都刻著一個字,字是篆體,刻得很深。老爺說,這是秦家的老物件。」
「八張。」秦決說,「一張一個字,八個字,寫的是什麼。」
那人搖頭:「我不知道,我只管運,不管看。」
秦決說:「你看了。」,「你不但看了,你還摸過。你的右手食指上有灰,灰是白的,不是泥,是骨粉。你摸過那些牌。」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嘴唇抿緊了,又鬆開,像是在心裡把一句話嚼碎了,又吐出來:「瞞不過他。」
「是。」他說,「我摸過。裝船的時候,箱子磕了一下,角上裂了一道縫,我看見了裡頭的東西。不是骨牌,是骨頭。一塊一塊的,像是人的脊骨,拼成了牌的樣子。每一塊上都刻著一個字,刻得很深,深到骨頭裡。我不敢多看,把箱子封好了,再也沒開過。」
「骨頭。」秦決說。
「是。」那人說,「我不知道是誰的骨頭。老爺說,這是秦家的東西,三十年前從臨江城帶出去的,現在該帶回來了。帶回給誰,他沒說,但箱子上的字,刻的是您的名字。」
「三十年前。」秦決說,「那時候我還沒出生。三十年前的事,現在送來給我,是讓我猜,還是讓我認。」
「是。」那人說,「但箱子是給您準備的。老爺說,箱子裡的東西,只有您能打開。」
「只有我能打開。」秦決說,「那鎖匠也是你找來的。鎖匠姓劉,西街口的,這城裡一半的鎖都是他上的。你給了五塊大洋,讓他上鎖,再上嘴。」
那人臉色又變了一下,這次變得很快,從白到青,只是一瞬間。
「秦先生。」他說,「我來傳話,話已經傳到了。信不信,是您的事。」
秦決看著他,看著他的眼睛,看著他的臉,看著那人說話時嘴角的角度。那人的嘴角是向上的,向上得很小,像是一個笑,但眼睛裡沒有笑。
他的左手一直藏在袖口裡,右手露在外頭,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上有一層薄繭,繭子在關節處,是常年握筆或者握刀磨出來的。
「你替秦伯庸運箱子。」秦決說,「你替他傳話。你還替誰傳過話。」
「沒有別人。」那人說,「我只替秦老爺辦事。」
「你的右手有繭。」秦決說,「不是握筆的繭,是握槍的。你當過兵,不是在編的兵,是私兵,護院的,或者押鏢的。你的肩膀一邊高一邊低,是常年騎馬騎的,左肩比右肩低,說明你用左手控韁。臨江省北邊沒有馬隊,只有南邊有,你的泥是黃泥,不是北邊的土。」
那人的臉色徹底變了,從白變成青,嘴唇抿成一條線,像是一道刀口。他的左手從袖口裡伸出來,手裡握著一樣東西,東西是黑的,像是一塊鐵,又像是一塊木牌。
秦決看了一眼,心裡說:「是令牌。」
他把那塊黑東西放在桌上,東西落在桌面上,發出一聲鈍響,響聲很沉,像是一塊石頭掉進井裡。
然後他轉身朝門口走去,腳步很快,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了秦決一眼。
眼神里像是寫著一句沒說出口的話:「後會有期。」
「北邊的話,我帶到了。」他說,「信一半,是您聰明。全信,是您糊塗。」
他說完,走了出去,腳步聲在院子裡響了幾聲,然後是院門合上的聲音,門軸吱呀一聲,又歸於寂靜。
秦決站在堂屋中央,看著桌上的那塊黑東西。
東西是方的,巴掌大小,表面刻著兩個字,字是凹進去的,刻得很淺,但很清楚。
他伸手拿起來,東西是涼的,涼得像是從冰水裡撈出來的,指腹貼上去,感受到一股寒意。
那寒意像是帶著聲音,在他掌心裡輕輕說了一句:「拿好了。」
那寒意不像是金屬的冷,也不像木頭的涼,像是從骨頭裡滲出來的,滲過表皮,滲進指尖,沿著手指往手腕上爬。
他翻過來,背面也刻著字,字比正面深,刻的是兩個字。
他看著那兩個字,指甲抵著筆畫,抵了很久。
心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不是龍脊,是更深的地方,一個他自己都快忘了的地方。他無聲地念了一句:「母親。」
他把這兩個字在心裡念了一遍,沒有出聲。
從三四歲起,他就是念著這兩個字長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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