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箱子裡的東西,是我的
秦決第二天到鋪子的時候,門板上多了一把鎖。
sto9🌼.com提醒您查看最新內容
鎖是新的,銅的,鎖面上刻著一行小字:永興鎖廠。
鎖掛在門環上,門環是舊的,鐵環上鏽了一層暗紅色的鏽,鎖是亮的,黃燦燦的,新舊放在一起,格外顯眼,像是一個穿新衣裳的人站在一群叫花子中間。
他站在門口,看著那把鎖,沒動。
手指在褲縫上蹭了一下,指腹蹭著布料,感受到一股粗糙。
街坊們已經圍上來了,賣豆腐的胖女人站在最前頭,手裡還拿著一塊豆腐,豆腐是白的,在太陽底下泛著一層水光。
修鞋的老頭蹲在後頭,手裡捶著一隻鞋,錘子的聲音很慢,一下,又一下。挑擔的站在牆根底下,擔子擱在地上,扁擔橫在兩隻籮筐之間。
掃地的老太太拿著掃帚,掃帚是竹枝扎的,枝梢上還掛著一片落葉。
他們都站在不遠處,看著秦決,又看著鎖,目光在他和鎖之間來回移動,像是一群人在看一場還沒開鑼的戲。
「先生,這鎖是昨兒夜裡上的。」胖女人說,她把豆腐翻了個面,讓另一面對著太陽,「來了兩個人,穿黑衣裳,扛著箱子,把箱子搬進去,然後上了鎖,走了。」
秦決沒說話,他走到門前,伸手碰了碰鎖,鎖是涼的,銅的導熱快,早晨的寒氣還在上頭,指尖碰上去,像碰著一塊冰。
秦決說:「箱子。」
「一口大箱子,木頭的,上頭刷著綠漆。」胖女人說,「兩個人抬著,走得很慢,像是裡頭裝著什麼沉東西。箱子角上包著鐵皮,鐵皮是黑的,磨得發亮。」
秦決收回手,手指在鎖面上停了一下,鎖面上的字刻得很淺,但很清楚,一筆一畫,像是用模子壓出來的。
秦決問:「鎖是誰上的。」
「一個鎖匠。」修鞋的老頭說,他停下手裡的錘子,抬起頭,看著秦決,「我看見了,鎖匠是後半夜來的,拿著工具箱,叮叮噹噹敲了一陣子,鎖就上去了。敲的時候,火星子濺了一地。」
秦決問:「鎖匠在哪。」
「西街口,劉家鎖鋪。」老頭說,「姓劉,人稱劉一手。這城裡一半的鎖,都是他上的。」
秦決轉過身,朝西街口走去,走得穩穩噹噹,穿過半條巷子,拐了個彎,來到一間鋪子前。
鋪子門口掛著一塊牌子,牌子上寫著:劉記鎖鋪。字是黑漆寫的,漆是舊的,有些地方剝落了,「劉」字的左邊缺了一塊,「鋪」字的右邊少了一豎。
鋪子裡頭坐著一個人,五十來歲,光頭,腦門發亮,穿一件藍布褂子,褂子洗得發白,領口磨出了毛邊。手裡握著一把銼刀,正在銼一把鑰匙。
鑰匙在他手裡轉著,銼刀一下一下,發出沙沙的響聲,像是有老鼠在啃木頭。
秦決走進去,站在櫃檯前,櫃檯是木頭的,台面被無數雙手摸得發亮,當中磨出一道凹槽,槽里積著灰塵和鐵屑。
鎖匠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手裡的銼刀沒停。他的眼睛是眯著的,眯成兩條縫,但縫裡頭有光。
「先生,配鑰匙還是買鎖。」他問,聲音很啞,像拉風箱拉出來的。
「都不是。」秦決說,「我來問你一件事。」
鎖匠的手停了一下,銼刀在鑰匙上壓出一道白印。
他抬起頭,看著秦決,從肩膀到臉來回看了一遍。
鎖匠問:「什麼事。」
「城西那間鋪子,昨兒夜裡上的鎖,是你上的。」
鎖匠的臉色變了一下,從白變成紅,又從紅變成白,像是一盞燈被人撥來撥去。他的手指在銼刀上攥緊了,指節發白。
「是。」他說。
秦決問:「誰讓你上的。」
鎖匠說:「客人。」
秦決問:「什麼客人。」
「穿黑衣裳的客人。」鎖匠說,「給了錢,讓我上鎖,我就上了。」
秦決問:「給了多少。」
「五塊大洋。」鎖匠說,「但客人說了,上完了,別問,別說,就當沒這回事。」
秦決問:「你當了沒這回事。」
「當了。」鎖匠說,「但您現在來問,我就得說了。」
秦決看著他,臉上沒有什麼變化:「那把鎖,是你的手藝。」
鎖匠說:「是。」
秦決說:「你的手藝,你知道怎麼開。」
鎖匠的臉色又變了一下,從白變成青,又從青變成白。
他的嘴抿成一道直線,像是一道刀口。
鎖匠說:「先生,開鎖是犯法的。」
「我沒讓你開鎖。」秦決說,「我只是讓你告訴我,那把鎖,是不是你親手上的。」
鎖匠說:「是。」
秦決問:「鎖裡頭,鎖著什麼。」
「我不知道。」鎖匠說,「我只管上鎖,不管裡頭有什麼。」
「你知道。」秦決說,「因為你上鎖之前,箱子已經擺在屋裡了。你看見了箱子,也聽見了箱子裡的聲音。」
鎖匠的手抖了一下,銼刀掉在櫃檯上,磕出一聲。
像是一根骨頭折斷了。
「什麼聲音。」他問,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金屬的聲音。」秦決說,「箱子裡的東西是鐵的,或者銅的,兩個人搬的時候,箱子裡的東西在動,碰著箱壁,發出叮噹的響聲。你聽見了,所以你知道。」
鎖匠沒說話,他的嘴唇抿得更緊了,抿成一條白線。
「你知道箱子裡是什麼。」秦決說,「你聽見了,也猜到了。但你沒說出來,因為客人給了五塊大洋,買你的嘴。」
他往前邁了一步,離櫃檯只有一尺遠,近得能看清鎖匠額頭上的皺紋,皺紋是三道,深的,像是有刀刻過。
秦決說:「我現在不買你的嘴,我買你的話。」
鎖匠問:「什麼話。」
秦決問:「箱子裡的東西,是誰的。」
鎖匠看著秦決,看了很久,視線從他的眼落到他手上,又移回眼睛。他像是在做一個決定,一個很艱難的決定,像是站在一個岔路口,不知道往哪邊走。
過了很久,他才說:「箱子裡的東西,是您的。」
秦決問:「你如何得知。」
「因為箱子上刻著一個字。」鎖匠說,「秦。」
秦決的眼神動了一下,隨即沉下去。
他的手指在褲縫上收攏,攥成一個拳頭。
秦決問:「還有呢。」
「還有。」鎖匠說,「箱子底下壓著一張紙,紙上寫著一行字:箱子裡的東西,是他的,誰也拿不走。」
秦決問:「誰的。」
「秦決的。」鎖匠說,「您的。」
秦決沒說話,他轉過身,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鎖匠一眼。
那一眼很快,只是一掃,但鎖匠看得出來,那眼裡還有別的,不是威脅,也不是警告,是某種說不清的篤定。
「你去把鎖打開。」他說。
「我不敢。」鎖匠說,「客人說了,鎖上了就不能開。開了,我的命就沒了。」
「客人現在不在這兒。」秦決說,「我在。」
鎖匠坐在櫃檯後頭,半天沒動,臉一點一點灰下去,像是有人往他臉上塗了一層灰。他的手指在銼刀上攥緊了,攥出一道白印。
秦決沒有再說什麼,他推開門,出去了。
外頭的陽光很亮,照在他臉上,他抬手擋了一下,手心裡還留著那把鎖的涼意。涼意不重,但透骨。
他從兜里摸出那塊木牌,翻了個面,背面有兩個字,字是刻上去的,但已經磨平了,看不清楚。
他看著那兩個字,指尖壓在上面,沒有挪開。
看清那兩個字的時候,他站在鋪子門口,半天沒有動。
他母親寫字,最後一筆總往上挑。這個挑法,他只在很小的時候見過一回。
他伸手又推了一下門板。門板晃了晃,鎖是死的,紋絲不動。
鋪子裡他母親留下的那幾樣舊物,連那口箱子一起,都鎖在屋裡。他站在門外,站了很久,沒能進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