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你先請,我後拿

  秦決到鋪子門口的時候,門是關著的。

  門板上新換了一把鎖,鎖是銅的,在太陽底下泛著一層黃光。但鎖被人撬過,鎖舌翹在外面,門縫開著一條指頭寬的縫,從縫裡能看見屋裡有人影在動。

  他站在門口,沒急著進去,耳朵貼在門板上,聽著裡頭的動靜。

  裡頭有人在說話,聲音很低,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還有一個聲音在哼哼,像是被人按住了,喘不上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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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決推開門,門板撞在牆上,發出一聲鈍響。

  屋裡坐著四個人,圍著一張桌子,桌子邊上躺著一個人,臉朝下,背朝上,雙手被反剪在身後,用一根麻繩捆著。

  捆的人手法很專業,繩結打在手腕內側,越掙扎越緊。

  四個人同時轉過頭,看著門口。

  領頭那個三十來歲,方臉,眉毛又粗又濃,穿一件黑色的短褂,褂子沒系扣,露出裡頭的一件白汗衫。

  他坐在桌子上,一條腿垂著,一條腿蜷著,手裡轉著一把匕首,匕首有一掌來長,刀刃是啞光的,沒有反光。

  「你是誰。」漢子問。

  「這鋪子是我的。」秦決說。

  漢子笑了笑,說:「你的。這鋪子現在姓陸了。」

  「姓陸。」秦決問。

  漢子說:「陸家的陸。陸家看上了這鋪子,出了價,原主收了錢,鋪子就是陸家的。」

  「原主沒收錢。」秦決說,「原主是我。」

  漢子的笑僵了一下,手指在匕首上按了按,刀刃朝著秦決,像是一隻眼睛在看著他。

  他說:「你是原主。」

  「是。」秦決說。

  漢子從桌子上跳下來,落在地上,發出一聲鈍響,說:「那更好。省得我們去找你。」

  他朝另外三個人使了個眼色,三個人站起來,朝秦決走過來,步子散開,呈一個半圓,把他圍在中間。

  秦決沒動,他看著躺在地上的那個人,那人臉朝下,看不見臉,但後背的衣服被扯破了,露出裡頭的一片青紫。

  「他怎麼了。」秦決問。

  漢子說:「不聽話。讓他簽字,他不簽。」

  「簽什麼字。」秦決問。

  漢子說:「轉鋪子的字據。簽完了,這鋪子就是陸家的,他拿一筆錢,走人。不簽,就躺在這兒,躺到簽為止。」


  秦決看著漢子,目光沒有變化:「你們陸家,買東西從不問主人。」

  漢子說:「問了。主人不在,我們就自己拿。」

  「我現在在了。」秦決說。

  漢子說:「你在。你在更好。你簽了字,他就不用躺了。」

  他朝桌子努了努嘴,桌子上放著一張紙,紙是黃皮子的,上頭寫著幾行字,字是毛筆寫的,墨很濃,筆畫粗。

  漢子說:「字據在桌上。筆也在。你簽,他走。你不簽,你們兩個一起躺。」

  秦決沒說話,他朝桌子走去,腳步不快,經過三個人身邊的時候,三個人沒攔,只是跟著他轉,像是一群狼圍著一隻羊。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張紙,看了一眼,紙上寫著:城西鋪子一間,轉與陸家,作價三百大洋。立字為據,永不反悔。

  「三百大洋。」秦決說,「這鋪子值三千。」

  漢子往後退了一步。

  秦決往前走了一步。

  兩個人之間只剩一張桌子的距離。

  漢子伸手去抓秦決的領子,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不是他自己停的。

  漢子說:「三百是今天的價。明天就值三十了。」

  「為什麼。」秦決問。

  漢子說:「因為明天這鋪子就不存在了。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連地基都不剩。」

  秦決放下紙,看著漢子:「你先請。」秦決說。

  「什麼。」漢子問。

  秦決說:「你先點火。點完了,我再拿。」

  漢子的臉色變了,從白變成紅,又從紅變成白,他臉上那點血色退得很快。他的手指在匕首上攥緊了,指節發白。

  漢子問:「這話是什麼意思。」

  秦決說:「我的意思是。這鋪子是我的,我不簽字,誰也拿不走。你想燒,可以,但你得先問過我。」

  他往前邁了一步,離漢子只有一尺遠:秦決問:「我問你,你是誰派來的。」

  漢子說:「陸家。」

  「陸家的誰。」秦決問。

  漢子說:「陸坤。陸家的少爺。」

  「陸坤在哪。」秦決問。

  漢子說:「在城裡。你想見他。」

  秦決說:「我不想。但我想讓他知道,這鋪子他拿不走。」

  他突然出手,右手抓住漢子的手腕,往下一擰,漢子手裡的匕首掉在地上,哐當一聲。


  秦決左手抓住漢子的肩膀,往下一壓,漢子的膝蓋彎了,跪在地上,發出一聲鈍響。

  另外三個人愣了一下,隨即衝上來,秦決沒有回頭,右腳往後一踢,踢在最前面那個人的小腿上,那人往前一栽,撲在地上。

  第二個人從左邊過來,秦決左手鬆開漢子的肩膀,往左邊一推,推在那人的胸口上,那人往後退了半步,沒站穩,坐在地上。

  第三個人從右邊過來,手裡拎著一根木棍,秦決側身避開,木棍擦著他的肩膀過去,他右手抓住木棍的一端,往自己這邊一拉,那人握不住,木棍脫手,秦決反手一棍。

  打在那人的肩膀上,那人悶哼一聲,蹲了下去。

  整個過程不到三秒。

  秦決鬆開漢子的手腕,漢子跪在地上,手腕上兩道紅印,像是被繩子勒過。他抬起頭,看著秦決,他目光里那點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怕,也說不上恨,倒像是某種茫然。

  秦決說:「回去告訴陸坤。這鋪子是我的,他不問自取,是偷。偷東西的人,我從不客氣。」

  他走到躺在地上的那個人身邊,蹲下來,解開繩子,繩子是麻的,磨得手心生疼。

  那人翻過身,露出一張臉,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嘴角還在流血。

  「你沒事吧。」秦決問。

  中年人說:「沒事。謝謝先生。」

  秦決把中年人扶到椅子上。

  中年人坐下去,椅子腿在地上颳了一聲。

  秦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門口。

  那幾個人癱在地上,誰也沒有動。

  他抬手,按了按自己後頸。

  那裡有一節骨頭,隔著皮肉,硬得不像人的骨頭。

  骨頭裡有東西在走,一寸一寸,像一條龍在翻身。

  秦決走到門口,看著還跪在地上的漢子,和坐在地上的三個人。

  「走。」他說。

  四個人互相看了一眼,漢子先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另外三個人跟著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朝門口走去,經過秦決身邊的時候,沒敢看他。

  秦決站在門口,看著他們走出巷子,消失在街角,才轉過身,回到屋裡。

  他從兜里摸出一塊木牌,木牌是胡桃木的,巴掌大小,正面刻著一個字:秦。背面有兩個字,但已經磨平了,看不清楚。

  他把木牌放在桌上,手指壓在字上,來回蹭,落在一個筆畫上。

  那個字,是他母親刻的。刻的時候,他還在襁褓里,母親把他抱在膝上,一手拿刀,一手扶著木牌,刀鋒在木頭上走,發出沙沙的響聲。他不記得了,但木牌記得。


  秦決把木牌收進兜里,走到門口。

  巷口站著一個女的,穿灰藍褂子,頭髮用一根木簪別著。

  她手裡提著一個小小的包袱,看見他出來,往前走了兩步。

  「秦先生。」

  「沈家的。」秦決說。

  她愣了一下:「您記得我。」

  「糖水攤子前面見過。」秦決說,「你奶奶接回來沒有。」

  沈清瑤把包袱往懷裡收了收:「接回來了。人不肯說話。」

  「不肯說話是好事。」秦決說,「說明她還記得哪句不能說。」

  沈清瑤看著他,站了一會兒,把包袱遞過來。

  「這是我奶奶的方子,我抄了一份。」她說,「上頭的藥我都寫了。最後一味,我空著。」

  秦決沒有接。

  「空著的那一味,我給你也沒用。」她說,「我空著是給自己看的。這上頭少的一樣東西,是我親手留白的。」

  她把包袱收回去,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

  「我家在城北柳葉巷。往後我要是三天不露面,您就當我也被人接走了。」

  秦決看著她走進巷子口。

  他記住了柳葉巷這三個字。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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