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樓上那桌,我上去
秦決到瞭望江樓,在樓下坐到日頭上了屋脊。秦伯庸沒來。
跑堂的來添第二回茶,把一張折了兩折的紙擱在桌角,說是天沒亮就有人放在柜上的。
紙上只有一行字,是秦伯庸的筆跡:三樓別去。
秦決把紙折好,收進袖子。
望江樓有三層。一層賣大碗茶,二層賣酒席,三層今天不對外。
三層的樓梯口立著一塊牌子,牌子上寫著四個字:外姓止步。字是黑漆寫的,漆是新的,在燈下泛著一層冷光。
樓梯口站著一個人,穿一件藏青色的長衫,手裡拎著一根竹棍。竹棍有一人來高,指頭粗細,往地上一戳,發出一聲鈍響。
秦決走到樓梯口,抬頭看了一眼那塊牌子。
「先生,這層不接待外姓。」長衫人說。
秦決沒說話,他跨過門檻,一隻腳踏上了第一級台階。
長衫人把竹棍一橫,擋在樓梯口,竹棍的一頭抵著牆,另一頭抵著欄杆,把路堵得死死的。
「先生,您沒看懂牌子。」他說,「外姓止步。」
「我看懂了。」秦決說,「但我不是外姓。」
「您姓什麼。」
「姓秦。」秦決說,「臨江城秦家的秦。」
長衫人的手抖了一下,竹棍在牆上磕出一聲輕響。他看著秦決,從臉看到肩,又看回臉。
「秦家的人,也得先通報。」
「通報誰。」
「三層的管事,洪爺。」
「洪爺是誰。」
「洪爺是這層的規矩。」長衫人說,「規矩是他定的,人也得他見。」
「你去通報,說我姓秦,來坐這層的桌子。」
長衫人沒動,竹棍還橫著,像是一道門檻。
「您等著。」
「我不等。」
秦決往前走了一步。竹棍還橫著,他的肩膀已經碰到了竹棍的一端。
長衫人往後退了半步,竹棍在牆上滑了一下,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您不能上去。」
「我能。」
他又走了一步。竹棍被他肩膀頂得彎了一下,長衫人握不住,竹棍從手裡滑出去,砸在地上,那聲音像一根骨頭折斷了。
秦決跨過竹棍,拾級上樓。鞋底踩在木樓梯上,一聲一聲,不輕也不重。
長衫人站在樓下,看著他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想喊什麼,最後沒敢喊。
三層比下面靜。
中間擺著一張方桌,紫檀木的,桌面上嵌著一塊大理石,石紋是天然的,像一幅山水。桌子四面擺著四把官帽椅,靠背很高,頭上翹著兩塊,像是一對耳朵。
三把椅子上坐著人。一個穿灰袍的老頭,一個穿綢衫的中年人,一個穿短褂的年輕人。
三個人正在喝茶。茶杯是白瓷的,杯沿上繪著一圈青花,花是纏枝蓮。
看見秦決上來,三個人同時抬起頭,目光從茶杯上方透出來,像是從水裡往岸上看。
「你是誰。」灰袍老頭問。
「姓秦。」
「秦家的。」
「是。」秦決說。
「秦家的人,不上三層。」灰袍老頭說,「這是規矩。」
「規矩我聽過。」秦決說,「但規矩是給人定的,不是給姓定的。」
他走到桌前,站在那把空著的椅子旁邊,手搭在椅背上。第四把椅子空著,椅面上落著一層薄灰。
「這把椅子,是留給誰的。」
灰袍老頭說:「留給六娘的。六娘還沒來。」
「六娘不來了。」秦決說,「她讓我來。」
三個人互相看了一眼,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又分開。
綢衫中年人放下茶杯,杯底磕著桌面,發出一聲輕響。
「六娘讓你來,不代表你能坐。」他說,「這層的桌子,不是誰都能坐的。」
「誰能坐。」
「有請帖的人。有靠山的人。有籌碼的人。」
「我有籌碼。」
「什麼籌碼。」
「我姓秦。」秦決說,「秦家在臨江城三百年。這三百年裡,你們三家還沒出生。」
灰袍老頭的臉色變了一下,從沉變成暗,像是一盞燈被人撥小了火。他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杯沿上的青花被他按出一道白印。
「三百年。」他說,「三百年是過去,不是現在。」
「過去是現在種的根。」秦決說,「根還在,樹就倒不了。」
他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紫檀木的座面沒有墊子,坐上去有點硌。他沒動,坐定了,雙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在大理石面上敲了一下。
「茶。」
穿短褂的年輕人看了一眼灰袍老頭。老頭沒說話,只是點了一下頭。年輕人站起來,走到角落的茶爐前,提起銅壺,倒了一杯茶,端過來,放在秦決面前。
茶是碧綠的,葉子沉在杯底,一片一片。
秦決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是龍井,味道很淡,回甘很長。
「茶不錯。」他說,「杯子小了一點。」
灰袍老頭看著他,從臉看到手,又看回臉,像是在重新估量這個人,也像是在重新估量這個姓。
「你憑什麼坐這把椅子。」
「憑我不是來求你們的。」秦決說,「憑我是來告訴你們規矩的。」
「什麼規矩。」
「從今天起,三層的桌子,外姓也能坐。」秦決說,「不是每一個外姓,是有籌碼的外姓。籌碼夠了,就能坐。」
他看著三個人:「你們的籌碼,是地盤,是人手,是關係。我的籌碼,是姓。姓秦,就是籌碼。」
綢衫中年人的手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最後沒說出來。
穿短褂的年輕人一直沒開口。這時候他把手裡的茶杯往前推了推,說了一句:「洪爺,樓下十幾個人看著呢。」
灰袍老頭沒看他,只看著秦決。
灰袍老頭低下頭,看著杯子裡的茶葉,葉子在水裡一上一下,像是在呼吸。
秦決把杯子裡的茶喝完,放下。
「洪爺。」他說,「我坐下了,這桌的帳怎麼算。」
灰袍老頭抬起眼。
「三層的茶,一個月記在我名下。」秦決說,「一個月之後,你們要是覺得這個姓不值這一壺茶,把椅子撤了就是。」
綢衫中年人冷笑了一聲:「一壺茶,你也拿來說。」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長衫人跑上來,滿臉是汗,站在樓梯口,看見屋裡這一幕,愣住了。
「洪爺……他……他上來了。」
灰袍老頭抬起頭,看了長衫人一眼,又低下頭去。
「我知道。」他說,「他坐下了。」
長衫人站在樓梯口,沒再說話。他看著秦決,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怕,也不是敬。
樓下已經聚了七八個人,都是一層喝茶的,仰著頭往上看。有個穿短打的把手裡的碗擱在桌上,沒敢端起來。
灰袍老頭站了起來。他一站,桌邊另外兩個人也跟著站了起來。
他把手攏進袖子,走到樓梯口,朝下看了一眼。
「都聽著。」他說,「三層今天添了個人。往后姓秦的上樓來,上茶,不收錢。你們底下的人碰見了,照這個說。」
樓下那些人仰著頭,沒有人應聲。過了幾息,才有一個低低地應了句「知道了」,接著又跟了兩聲。
穿短打的那個把碗端起來,喝了一口,碗底磕在桌沿上,響得整層都聽得見。
綢衫中年人的臉色很難看,他看了灰袍老頭一眼,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出聲。
秦決把洪爺這一眼記下了。洪爺認的不是他這個人,是那個姓。
秦決沒有回頭。他看著桌上的大理石,石紋在燈下映出一層淡淡的光。
「洪爺。」他說,「這把椅子空了多久。」
灰袍老頭沒有立刻答。他把茶杯端起來,又放下,指頭在杯沿上磨了一圈。
「三年。」他說,「六娘坐的是第一把。第二把,三十年前坐過一個人。」
「誰。」
「一個女人。」灰袍老頭說,「外姓,後來嫁進了秦家。姓文。」
秦決搭在桌面上的手指,停了半息。
「她坐了幾回。」
「一回。」灰袍老頭說,「就一回。坐完那一回,這三層封到今天。」
秦決把這兩個字在心裡過了一遍。他沒有再問。
他端起那隻空杯子,倒扣在桌面上,杯口朝下。
「這椅子,我下回來坐。」他說完,起身下樓。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身後傳來一句,是灰袍老頭的聲音。
「秦先生。」
秦決停下。
「你娘當年坐那把椅子的時候,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她說,這樓房的地基,底下是空的。」
秦決站在樓梯口,沒有回頭。
他把剛才那句話又過了一遍。這樓房的地基,底下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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