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你這卦,算得不准
秦決去望江樓的路上,經過一座橋。
想獲取本書最新更新,請訪問st🎈o9.com
橋是老的,石頭砌的,橋欄上刻著獅子,獅子被風吹雨打得沒了稜角,只剩下一個個圓乎乎的影子,蹲在那裡,像是守著什麼,又像是已經忘了自己要守什麼。
橋面上鋪著青石板,石板被無數雙腳踩得發亮,中間凹下去一道槽,槽里積著昨夜的雨水,倒映著灰濛濛的天。
橋底下有算命攤子,攤子在橋洞的背風處,擺著一張布,布上畫著八卦圖,圖是硃砂畫的,顏色褪了一半,像是一灘幹了的血,又像是被水洗過的胭脂。
布的四個角壓著石頭,石頭是河裡撿的,圓滾滾的,上頭沾著泥,泥是黑的,幹了之後裂成了一小塊一小塊。
算命的是個老頭,六十來歲,頭髮花白,扎著一個髮髻,髮髻上插著一根竹簪,竹簪是舊的,顏色發暗,簪頭磨得圓潤。
穿一件灰色的長袍,袍子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毛邊一縷一縷的,像是從什麼動物身上扯下來的。
坐在一隻小馬紮上,馬扎是竹子的,四條腿,其中一條腿短了一截,墊著一塊木頭。面前放著一塊木板,木板上寫著四個字:鐵口直斷。
字是黑墨寫的,墨是舊的,有些地方剝落了,「鐵」字的左邊缺了一塊,「斷」字的右邊少了一豎。
攤子前頭排著三個人,一個穿藍布衫的中年男人,手裡拎著一隻布包,布包的口扎得緊緊的,不知道裡頭裝著什麼。
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孩子約莫兩三歲,臉埋在女人肩窩裡,露出半隻眼睛,往秦決這邊看。
一個拄著拐杖的老太太,拐杖是棗木的,頭上包著一塊藍布,布邊繡著一圈白花,花是手工繡的,針腳很細,但有些地方脫線了。
三個人都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沒人說話,只有孩子偶爾發出一聲咿呀。
秦決從攤子前頭走過,沒停,步子勻得像量過,鞋底踩在石板上,發出一聲聲脆響。
「這位先生。」老頭叫了一聲,聲音很啞,像是從破風箱裡拉出來的,帶著一點嘶嘶的尾音,「您走這麼快,是要去趕一場飯局吧。」
秦決停下腳步,回頭看了老頭一眼。
老頭笑了笑,嘴角往兩邊扯,露出兩排黃牙,牙縫很寬,能看見裡頭的牙床。他眯著眼,兩條縫很窄,但縫裡頭有光,像是從門縫裡透出來的燈光。
「我算得準不準,您聽一句。」老頭說,「不准,不收錢。」
「你說。」
老頭往前探了探身子,馬扎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他壓低聲音,像是要說一件不能讓旁人聽見的事:「您今天去見的這個人,姓秦。秦家的秦。」
秦決沒說話,他看著老頭的眼睛,視線從眉骨落到下頜,又回到眼裡。
老頭的額頭上有三道皺紋,皺紋是深的,像是有刀刻過。
「您不信。」老頭說,「不信沒關係,我再算一卦。」
他拿起桌上的三枚銅錢,銅錢是舊的,邊緣磨得發亮,中間方孔里塞著一根紅繩,紅繩是新的,顏色很艷,和銅錢的舊形成了對比。
他把銅錢在手裡搖了搖,銅錢碰撞,發出一陣嘩啦嘩啦的響聲,往木板上一灑,銅錢滾了兩圈,停下來,一字排開。
老頭低頭看了一眼,眉頭皺了起來,像是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
他的手指在銅錢上方懸了一會兒,沒敢碰,最後縮回去,在袍子上蹭了一下。
「這卦……」他頓了頓,喉結動了一下,「這卦說,您今天見的人,不是來幫您的,是來試您的。試了您三樣東西:膽、心、骨。三樣都試過了,您過了兩關,剩下一關,在橋上。」
秦決看著老頭,目光沒有變化:「你認識我。」
「我不認識您。」老頭說,「但我認識您的背。」
「背。」
「您的背上有塊骨頭,比別人的沉。」老頭說,「這塊骨頭,不是人人都有的。有的人有,是福氣。有的人有,是禍氣。您這塊,是禍氣。」
秦決的眼神動了一下,很快收住。
他垂下手,指尖在褲縫上蹭了蹭,像是不自覺地想去碰後頸。
「你接著說。」
「這塊骨頭,有名字。」老頭說,「名字我不說,您心裡也清楚。這樣的骨頭,力大,可也有債。用得多了,骨頭會冷,冷到心口,人就廢了。」
他抬起頭,看著秦決,眼睛裡的光更亮了一些:「您現在是不是覺得,後頸那一塊,有時候發沉,有時候發冷,夜裡睡覺的時候,枕頭是熱的,脖子是涼的。」
秦決沒說話,嘴角收得很緊。
「我說准了。」老頭笑了,笑得很得意,手指在木板上敲了兩下,發出咚咚的響聲,「這卦,我算了一輩子,算準的十之有八。您這塊骨頭,我還能往下算。」
「往下算什麼。」
「算您這塊骨頭,還能撐多久。」老頭說,「三個月,半年,還是一年。過了這個數,骨頭就壓不住了,到時候,全城跟龍血沾過邊的人,都會朝同一個方向抬頭。」
秦決看著老頭,看了很久,視線落到他手上,又移到桌上的銅錢。銅錢在木板上躺著,中間的方孔朝上,像是一隻隻眼睛在看著他。
「你這卦,算得不准。」他說。
老頭的笑僵了一下,嘴角還保持著上揚的弧度,但眼睛裡沒了笑意:「哪裡不准。」
「第一,我不姓秦。」秦決說,「我姓別的。」
這個姓,他不給來歷不明的人。老頭算出來的東西,他一句都不接。
「您……」
「第二,我背上的骨頭,不叫龍脊。」秦決說,「叫別的。」
「叫什麼。」
「叫我自己。」秦決說,「我自己的骨頭,我自己起的名,不是你卦上寫的。」
老頭的臉色變了,從得意變成尷尬,又從尷尬變成蒼白。
他的手指在袍子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像是要把什麼東西蹭掉。
「第三。」秦決說,「你桌上這三枚銅錢,是假的。」
他走到攤子前,拿起一枚銅錢,用手指捏了捏,銅錢在指腹下轉了一圈:「銅是真銅,但年份不對。這枚是民國三年的,這枚是光緒年間的,這枚是去年仿的。三枚銅錢,三個朝代,你拿來騙人,騙得過外行,騙不過我。」
老頭抿了抿嘴,把那句話咽了回去。
他低下頭,隨即又抬起,抬起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已經變了,從算命先生的高深變成了一種近乎哀求的神色。
「您……您行行好。」他說,「我在這橋上擺了五年,沒做過傷天害理的事,就是混口飯吃。」
「你在這橋上擺了多久。」秦決問。
「五年。」
「五年,騙了多少人。」
「我沒騙……」
「你騙了。」秦決說,「騙的是那些急著找答案的人。他們心裡有結,你給他們一個結,讓他們花錢買安心。你賣的不是卦,是安心。」
他把銅錢放回桌上,銅錢磕著木板,發出一聲輕響:「我今天不拆你的攤。但你記住,以後見人,先看清楚,再開口。不是每個人都能被你一句話套住的。」
老頭坐在馬紮上,沒動,臉色從蒼白變成灰,像是有人拿墨在他臉上抹了一把。他的手指在袍子上攥緊了,攥出一團褶子。
排隊的人看著這一幕,藍布衫的男人往後退了一步,布包撞在腿上,發出一聲鈍響。
抱孩子的女人轉過身走了,孩子從肩窩裡抬起頭,看了秦決一眼,又埋回去。
拄拐杖的老太太搖了搖頭,嘆了口氣,拄著拐杖慢慢走開了,拐杖敲在石板地上,發出篤篤的響聲。
秦決轉過身,朝橋上走去,一步一步,不慌不忙,鞋底踩在石板上,發出一聲聲脆響。
橋欄上的獅子在他身邊掠過,一隻,又一隻,影子被太陽拉得很長。
老頭坐在攤子後頭,看著他的背影,嘴唇動了動,低聲說了一句:「先過河。」
秦決聽見了,但他沒有回頭,徑直走過橋,消失在橋另一頭的街道里。街道是彎的,拐了一個彎,人就看不見了。
老頭低下頭,看著桌上的三枚銅錢,手指在銅錢上碰了一下,又縮回去。
他把銅錢收進兜里,把木板折起來,把布卷好,卷到一半,又停住,看著布上的八卦圖,圖上的硃砂已經褪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個淡淡的影子。
他把布卷完,拎起小馬扎,走了。
馬扎的四條腿有一條是短的,走起來一瘸一拐,發出篤篤的響聲,和老太太的拐杖聲混在一起,分辨不清。
攤子空了。他走遠之後,橋頭又來了一個人,在那裡站了一會兒,蹲下去,把地上剩下的一張卦簽撿起來。
簽是竹的,邊角磨圓了。那人翻到背面,背面印著一個記號,朱紅的,只剩半邊。
他把簽折成兩截,握在手裡,往秦決走的那條街去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