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剩下的那一個,是你
秦決回到巷子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巷子裡沒有燈,只有遠處一戶人家的窗戶里透出一點昏黃的光,照在青石板上,照出一塊一塊的亮斑。
巷口停著兩輛車,一輛是黑色的,車身擦得發亮,連輪轂上都映著月光。
另一輛是灰色的,車身上有一層灰,像是從遠地方開來的,車牌上沾著泥,泥是乾的,裂成了小塊。
兩輛車把巷子口堵了一半,剩下的半邊只夠一個人走過,要是挑著擔子,就得側著身子。
他站在巷口,沒急著進去,手插在兜里,指腹蹭著那枚銅印章的邊緣,涼意從指尖傳上來。
車裡坐著人,黑車的車窗開了一條縫,能看見裡頭有菸頭一明一滅,像是有人在黑暗中呼吸。
灰車裡沒點燈,但引擎沒熄,排氣管里冒著一縷白煙,煙是淡淡的,被風吹得斜斜的,飄到牆根底下,散了。
秦決走過去,經過黑車的時候,車窗降了下來,玻璃往下滑,發出一聲輕微的摩擦聲。
裡頭坐著一個人,二十七八歲,穿一件淺灰色的西裝,領帶打得整整齊齊,領帶夾是銀的,在黑暗裡泛著一層冷光。頭髮梳向腦後,露出一張白淨的臉。
那張臉是笑的,笑是畫上去的,眼睛裡什麼都沒有,像是面具上畫上去的眼睛。
「秦決。」那人叫了一聲,聲音很熟,像是在哪裡聽過,又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
秦決停下腳步,看著那張臉。
是秦逸。
三年沒見了。三年前,秦逸站在秦家大廳里,看著他被帶走,臉上也是這種笑。那時候秦逸說:「你替我進去,我替你守著。
」三年過去,守的人還在,進去的人出來了,臉上的笑沒變,但看人的眼神變了。
「二哥。」秦決說。
秦逸推開車門,走下來,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磕出一聲硬響,像是石頭碰石頭。他走到秦決面前,站定,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尺的距離,近得能聞到對方身上的味道。
秦逸身上是香水味,淡淡的,像是某種花的香。秦決身上沒有味道,只有一股從巷子裡帶過來的潮氣。
「你長大了。」秦逸說。
秦決說:「三年,夠一個人長大。」
秦逸說:「也夠一個人變壞。我聽說你最近在城裡做的事,很出格。」
秦決問:「什麼出格。」
秦逸說:「搶六娘的椅子,分劉管事的帳,擋常管事的人。這些事,不是你該做的。」
秦決說:「那什麼是。替你進去,替你頂罪,替你守著秦家,這些才是。」
秦逸的笑僵了一下,像是有風吹過水麵,波紋一閃,又恢復了平靜。他的手指在西裝扣子上碰了一下,扣子是一顆黑色的瑪瑙,在燈下泛著一層暗光。
他說:「頂罪是你自己選的。」
秦決說:「是我選的。但選的時候,你沒告訴我,那件事根本不是我做的。」
秦逸沒有出聲。他的手指搭在扣子上,指頭彎了兩下,到底還是收回了袖子裡。
「三年前,城西倉庫的貨丟了,價值三十萬。」秦決說,「爸說是我管的那片,讓我認罪。我認了,因為我覺得,一家人,總要有人擔。」
他看著秦逸的眼睛,一寸一寸往下看,像在估一件沒上牌價的東西:「但我在裡面想明白了。那批貨,名義上歸我管,管的人不是我。丟貨那天晚上,你在倉庫。」
秦逸的手指停住了,瑪瑙扣子在指腹下壓出一道白印。
「倉庫的簽到簿上,有你的名字。」秦決說,「我出來的時候,去檔案局查了。簿子在,名字在,日期也在。」
「一本簿子,能說明什麼。」秦逸說,聲音低了一些,像是從嗓子眼底下壓出來的。
「不能說明什麼。」秦決說,「但能說明,那天晚上,你在倉庫待了四個小時。四個小時後,貨丟了。」
秦逸的臉色變了,從白變成青,又從青變成白,像是有人在他臉上潑了一層顏料,一層一層,換得很快。
他的嘴閉著,閉成一道直線,像是一道刀口,刀口邊緣發白。
「你想說什麼。」
秦決說:「三年前那件事,不是你讓我替你頂罪,是我替你頂了。但頂之前,我不知道真相。現在我知道了。」
他往前邁了半步,離秦逸只有半尺遠,近得能看清對方瞳孔里的反光:「剩下的那一個,是你。」
秦逸往後退了半步,鞋跟磕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鈍響,像是有人從高處跳下來,落在實地上。
巷口有人停下來了,是個挑擔的,挑著一擔煤球,擔子兩頭用繩子纏著,站在路中間,往這邊看。
黑車的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去,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一下。
「你今天來,不是為了翻舊帳。」秦決說,「你是來試探我。試探我手裡有沒有東西,試探我敢不敢當著人說。」
「我說了。」
「你說了。」秦決說,「但你不敢承認。」
秦逸的手從西裝扣子上移開,垂在身側,手指蜷著,又鬆開,鬆開又蜷著,像是在算一道算不清的帳。
「就算是我。」他說,聲音很低,像是從齒縫間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氣音,「你能怎麼樣。」
「我不能怎麼樣。」秦決說,「但我能讓爸知道。」
「他不會信你。」
「他會的。」秦決說,「因為我有簿子,有日期,有簽字。我還有一個人證,倉庫的老張,那天晚上值班,他看見你進去,也看見你出來。」
秦逸的肩膀塌了一下,西裝的肩線皺了起來,像是一下子沒了支撐,衣服掛在身上,空空蕩蕩。
他的頭低下去,又抬起來。抬起來的時候,臉上的笑沒了,換成一副很難看的樣子,像被人當眾揭了底。
「你想怎樣。」他說。
「我不想怎樣。」秦決說,「我只想讓你知道,三年前的事,我認了。但認了之後,我欠秦家的,還清了。從今往後,我不欠你們任何人。」
他看著秦逸的眼睛,目光沒有退,也沒有進:「你們欠我的,慢慢來。」
秦逸站在那兒,沒動,也沒說話。
他的臉色從白變成灰,像是有人在他臉上蒙了一層紗,紗是半透明的,能看到底下的表情,但看不真切。
過了很久,他才說:「明天卯時,望江樓。」
「什麼。」
「爸要見你。」秦逸說,「他讓我帶話,明天早上,望江樓,他一個人來。」
秦決看著他,目光沒有變化:「他一個人。」
「一個人。」秦逸說,「不帶人,不帶話,就是見一面。」
秦決沒說話,他轉過身,朝巷子裡走去,經過灰車的時候,灰車的引擎響了,車燈亮起來,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拉到牆根底下。
他沒有回頭,走到門口,推開門,進去了。
門關上,屋裡黑著,他沒有點燈,靠在門板上,聽著外頭的動靜。門板是舊的,木紋里嵌著灰塵,貼著臉,能感覺到木頭的粗糙。
外頭傳來汽車發動的聲音,兩輛,一前一後,沿著街道開走了。輪胎碾過青石板,發出一陣沙沙的響聲,像是有人在巷子裡撒了一把沙子,沙子滾過石縫,又停下來。
他站了很久,直到外頭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遠處傳來的狗叫聲,才走到桌前,坐下來。
桌上放著那本帳冊,藍皮子的,邊角磨白了。
他翻開第一頁,看著那個名字,手指在名字上蹭了兩下,指腹貼著紙面,感受到紙的粗糙。
然後他合攏帳冊,放在一邊。
明天卯時,望江樓。
他低聲念了一遍,聲音很輕,像是對自己說的。
屋裡很黑。他把這句話又說了一遍,聲音比剛才重,重得像是說給屋裡另一個人聽:明天卯時,望江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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