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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這一桌,我坐主位

  望江樓的酒席擺在三樓,最大的那間包房。

  桌子是圓的,能坐十六個人,今天只擺了八把椅子。

  四把在正位,四把在側位,正位的椅子比側位的高一寸,椅背上裹著紅布,紅布是新的,邊角上還留著摺痕。

  桌上鋪著白布,白布中央繡著一朵牡丹,牡丹的花瓣是金色的,在燈下泛著一層暗光。

  窗外能看到江面,江水是灰綠色的,天快黑了,江面上有幾艘小船,船上的燈已經點起來了,像幾顆散落的星星。

  秦決到的時候,屋裡已經坐了四個人。

  東邊坐的是陸家的管事,姓劉,五十來歲,光頭,腦門發亮,穿著一件綢緞馬褂,馬褂是藏青色的,盤著一字扣。

  手裡盤著一串佛珠,佛珠是檀木的,珠子磨得發亮,每一顆上都刻著一尊小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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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邊坐的是周大夫的侄子,姓吳,三十出頭,麵皮白淨,戴著一副細邊眼鏡,手裡夾著一根煙,沒點,菸捲在手指間轉來轉去。

  南邊坐的是常管事的副手,姓馬,四十來歲,黑臉,短須,一雙眼睛總是半睜著,像是在打瞌睡,但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敲的是一首曲子,節拍很穩。

  北邊那把椅子空著,是留給六娘的,椅背上搭著一條狐皮墊子,皮毛是灰白色的,摸著應該很軟。

  四個人看見秦決進來,臉上的表情各不一樣。

  劉管事抬起頭,看了一眼,目光在秦決臉上停了一瞬,又低下頭去,手指在佛珠上撥了一顆,珠子碰珠子,發出一聲輕響。

  吳侄子把煙從左手換到右手,嘴角扯了一下,沒笑,眼神從眼鏡上方透出來,帶著一點審視。

  馬副手眼睛睜開了一半,看了秦決一眼,又閉上了,手指還在敲,節拍沒亂。

  秦決走到桌前,站在空著的那把正位椅子旁邊,手搭在椅背上,沒往下按。

  「六娘還沒來。」劉管事說,聲音很厚,像是從胸腔里發出來的,「秦先生可以先坐側位。」

  他指了指側位的一把椅子,那椅子比正位的矮,椅背是直的,沒有弧度。

  秦決沒動,他看著那把空椅子,又看了看另外三把正位的椅子。

  椅背上的紅布在燈下映出一層暗紅,像是血幹了之後的顏色。

  「今天這桌酒,是六娘擺的。」他說,聲音不高,但屋裡每個人都聽得見,「六娘沒來,主位空著,應該的。」

  劉管事抬起頭,目光在秦決臉上多停了一瞬:「那秦先生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秦決說,「側位坐不下我。」

  屋裡靜了一下,靜得能聽見窗外江面上傳來的船槳聲,嘩啦,嘩啦,一下又一下。

  吳侄子把煙放在桌上,坐直了身子,眼鏡後面的眼睛眯了起來:「這桌上的規矩,劉管事比我熟,是六娘定的。正位四把,陸家、周家、常管事、六娘自己。側位四把,是給陪客留的。您今天來,是陪客。」

  「我不是陪客。」秦決說。

  「那您是什麼。」

  「我是來分桌的。」秦決說。

  馬副手的眼睛徹底睜開了,他看著秦決,黑臉上沒有表情,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重重的,像是一個休止符。

  「分桌。」劉管事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品這兩個字,嘴唇動了動,又閉上,過了兩秒才說,「怎麼分。」

  「正位四把,現在坐著三家。」秦決說,「陸家、周家、常管事。三家管著城西、城北、城南。六娘管著場子,算第四家。」

  他走到桌邊,手按在椅背上,指節抵著紅布的邊緣:「但六娘今天請你們來,不是為了喝茶。是為了告訴你們,從下個月起,城西的帳,陸家查一半,六娘查一半。」

  劉管事的手指停住了,佛珠不轉了,卡在食指和中指之間,像是一下子忘了該怎麼撥。

  「城北的貨,周家過手之前,先到場子裡登個記。」秦決說,「貨是什麼,從哪兒來,往哪兒去,一筆一筆,寫在冊子上。」

  吳侄子的臉色變了,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手指間的菸捲被捏扁了一頭。

  「城南的人,常管事派幾個,六娘派幾個,一起看著。」秦決說,「看的是同一片地盤,辦的是同一件事,帳走兩條線,最後對在一起。」

  馬副手站了起來,椅子往後滑了半尺,發出一聲刺耳的響聲,像是指甲刮在玻璃上。

  「六娘答應,我們沒答應。」他說,聲音很悶,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你們今天來,不是為了答應。」秦決說,「是為了聽。」

  他看著馬副手,目光沒有退,也沒有進,只是停在那兒,像是一塊石頭落在水面上,不沉,也不浮:「聽完之後,答應不答應,是你們的事。但下個月起,帳就這麼走。不走的人,以後不用來了。」

  劉管事的臉色沉了下來,像是有人往他臉上潑了一層墨。

  他把佛珠放在桌上,珠子磕著桌面,發出一串輕響,噼里啪啦,像是一把小石子撒在瓷盤上。

  「秦先生。」他說,聲音還是厚的,比平時慢了些,但厚里多了一層澀,「你在臨江城住了多久。」


  「三個月。」

  「三個月。」劉管事重複了一遍,轉過頭,看了吳侄子一眼,又看了馬副手一眼,「三個月,你就想分這桌菜。」

  「不是我想分。」秦決說,「是這桌菜本來就該分。你們三家吃了七年,吃慣了,以為這桌子是你們的。」

  他看著劉管事的眼睛,從頭看到下巴,像是在看一件沒有標價的貨:「但桌子是六娘的。」

  吳侄子站起來,把煙揣進兜里,手從兜里抽出來的時候,指節發白。他往前邁了半步,又停住,像是突然意識到自己不該站起來。

  「話別說滿,滿了要灑。」他說,聲音比劉管事尖一些,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這城裡想上桌的人多了,能坐穩的沒幾個。」

  「我能坐穩。」秦決說。

  「憑什麼。」

  「憑我手裡有你們三家的帳。」秦決說,「七年的帳,一筆一筆,我都有。」

  屋裡又靜了,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劉管事喉嚨動了一下,到底沒出聲。

  他的手指在佛珠上碰了一下,又縮回去,像是不敢碰。

  吳侄子的手停在兜邊上,沒再往裡塞,手指在兜布上蹭了一下,蹭出一道褶。

  馬副手站在那兒,椅子擋在他腿後,他沒再推,也沒再拉,只是站著,像是一下子忘了自己要幹什麼。

  「坐下。」秦決說,「酒還沒上,菜還沒擺,急什麼。」

  三個人互相看了一眼,劉管事先坐下了,坐下去的時候,椅子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吳侄子跟著坐下,坐下去的時候,手在扶手上撐了一下,像是怕坐不穩。

  馬副手最後坐,坐下去的時候,椅子發出一聲悶響,像是有人從上面跳下來。

  秦決走到正位那把空椅子前,坐了下來。

  椅子比他想像的硬,但夠高,坐上去能看到桌上每個人的臉,能看到他們眼睛裡藏著的情緒。

  劉管事低著頭,眼皮抬了一半,又垂下去。吳侄子不看秦決的臉,看他的手,看得很細。馬副手一直沒看秦決,眼睛盯著門口,像在等一個還沒到的人。

  門開了,夥計端著酒菜進來,一盤一盤擺在桌上,先是四冷碟,後是四熱炒,再是一條魚,魚是清蒸的,身上劃著名刀口,刀口裡塞著薑絲,薑絲是黃的,魚肉是白的。

  冒著熱氣。酒香很快充滿了屋子,是黃酒,裝在白瓷壺裡,壺嘴上掛著一滴酒,欲滴未滴。

  秦決端起酒杯,看了看,酒是琥珀色的,透著手背的紋路。他又放下,杯子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酒我請了。」他說,「但話我說在前面。從今天起,這桌上的規矩,改了。」

  他看著三個人,目光從左到右,一個一個掃過去:「正位四把,還是四把。但側位的人,隨時可以換。你們三家要是覺得坐得不舒服,可以起來,側位有人等著。」

  劉管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沒說話,酒從喉嚨下去,他咽了一下,喉結動得很慢。

  吳侄子把酒杯拿起來,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蹭了一下,蹭出一圈水印。

  馬副手沒動酒杯,他看著秦決,看了很久,最後說:「六娘讓你坐這把椅子,她不怕你坐穩了,把她擠下去。」

  「她不怕。」秦決說,「因為我坐穩了,椅子還是她的。」

  他端起酒杯,朝三個人舉了舉,杯沿在燈下映出一圈光:「喝酒。」

  三個人端起杯子,碰了一下,酒液在杯子裡晃出一圈漣漪,漣漪散了,酒還在杯子裡。

  劉管事先把杯子放下,把腕上的佛珠取下來,從袖子裡抽出一本冊子,放在桌上,往秦決那邊推了半尺。

  「城西七月的帳。」他說,「抽成一百二十七塊六,原該月半送來。今天先送到。」

  秦決沒去拿,只掃了一眼封皮。

  吳侄子把煙點上,抽了一口,從懷裡也掏出一張紙,紙上是三行貨單,壓在一隻銅鎮紙下面,推過桌面。

  「城北這半個月,出去十七趟。」他說,「照您說的,一筆一筆登了記。貨單留您一份。」

  馬副手最後動。他從衣服裡層摸出一個布包,放在桌上,把繩解開。

  布包里是一疊錢,用麻繩捆著,捆得很緊。

  「城南的,三百二十。」他說,「六娘的那一半,我今天一併帶來了。」

  三樣東西在桌上擺成一排:一本冊子,一張貨單,一疊錢。

  秦決把三樣收攏,沒有細看,只把布包壓在冊子上頭。

  「下個月,還照今天這個日子。」他說,「帳不用送,我自己去取。」

  秦決把酒喝完,杯子放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像是石頭落在木板上。

  「還有一件事。」他說,「你們三家管的地盤上,有一家鋪子,招牌上寫著一個字。那個字,我家裡有塊一樣的。」

  劉管事的手抖了一下,酒杯差點倒了,酒液從杯沿濺出來,灑在白布上,暈出一圈淡黃。

  「什麼字。」他問,聲音啞了,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秦決看著他,一字一字地說:「龍。」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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