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這個結,我來解

  秦決去六娘場子的時候,天還沒黑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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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場子開在城西一條老街上,門口掛著兩盞燈籠,燈籠紙上寫著「茶」字,但裡頭不賣茶。門是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紋,門軸上抹著油,推門的時候沒聲音。

  秦決推開門,裡頭的燈一下子湧出來,照在他臉上。

  屋裡已經坐了幾個人,散在幾張桌子邊上,有的在下棋,有的喝茶,有的什麼也不干,只是坐著。看見秦決進來,幾個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像是沒看見。

  六娘坐在正中間的椅子上,那椅子比別的椅子高半寸,靠背是雕花的,雕的是梅花。她穿一件墨綠色的旗袍,領口別著一枚銀扣子,頭髮挽在腦後,插著一根玉簪。

  手裡端著一杯茶,茶沒喝,只是端著,杯沿上的熱氣一縷一縷往上飄。

  她看見秦決,把茶杯往桌上一放,瓷器磕在木頭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你來了。」她說。

  秦決走過去,站在桌前,沒坐。

  他的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落在那幾張桌子邊上的人身上,又收回來,看著六娘。

  「坐。」六娘指了指旁邊的椅子,那椅子比她的矮一截,沒雕花。

  秦決沒動:「站著說也一樣。」

  六娘笑了笑。那笑只到嘴角,沒到眼睛。

  像是笑給別人看的。她端起茶杯,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

  「你知道你現在做的事,比坐那把椅子還狠嗎。」她說。

  秦決看著她,眼神沒變:「我知道。」

  「常管事的人,你今天擋回去了。」六娘說,「擋一回是兩回事,擋兩回就是結梁子。這個結,你解得開嗎。」

  秦決說:「解得開。」

  「怎麼解。」

  秦決說:「我坐那把椅子。但不是我一個人坐,是你陪我坐。」

  六娘的眼神動了一下,像是有風從水面上吹過。

  她沒立刻回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從喉嚨下去,她咽了一下。

  「你想讓我上桌。」她說。

  秦決說:「你已經在上桌了。我只是讓你坐得穩一點。」

  六娘沒說話,她把茶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又停住。

  旁邊下棋的老頭抬起頭,往這邊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去,手裡的棋子懸在半空,沒往下落。


  「常管事背後的人,你查到了嗎。」六娘問。

  秦決說:「查到了。秦家。」

  六娘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指尖微微發白。

  「秦伯庸。」她說,聲音低了一些,像是怕被別人聽見,「你親爹。」

  秦決說:「是。但他派人來趕我,不是為了趕我,是為了試我。試我手裡有沒有東西,試我敢不敢還手。」

  「你還手了。」

  秦決說:「我還手了。所以他知道了。」

  「知道什麼。」

  秦決說:「知道我不是三年前進監獄那個秦決。他知道我變了,但他不知道我變成了什麼樣。」

  六娘看著他,看了很久,視線落在他的肩頭。

  她又看回他的臉。她像是第一次認真看他,或者說,第一次把他當成一個需要重新估量的人來看。

  「你坐。」她說。

  六娘把茶推過來。

  秦決接了,沒有喝。

  杯子在他手裡放著,熱氣慢慢淡下去。

  他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上,響了一聲。

  秦決坐下來,椅子比他想像的硬,木頭沒上漆,坐上去有點硌。

  「這把椅子,我坐了七年。」六娘說,「七年前,我也是被人試出來的。試過之後,有人讓我坐,我就坐了。坐到現在,沒人能把我拉下來。」

  她看著秦決:「你想坐,可以。但得按我的規矩。」

  「什麼規矩。」

  「第一,場子裡的帳,你查,但不能動。」六娘說,「第二,場子外的人,你動,但不能查。第三,場子是我的,不是你秦決的。」

  秦決聽完,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桌上的茶杯,茶杯里還有半杯水,水面上漂著一片茶葉,茶葉是綠的,泡開了,像一片小小的葉子漂在水上。

  秦決說:「規矩我記下了。但我要加一條。」

  「說。」

  秦決說:「這把椅子,我不坐一輩子。我坐到我查清為止。查清之後,椅子還你,我不欠你。」

  六娘笑了,這次笑得深了一些,眼角的紋路顯出來,但她很快收住了。

  「你查清之後,這城裡還有你的椅子嗎。」她說。

  秦決說:「有。但不是這把。」

  六娘沒再說話,她站起來,旗袍的下擺掃過椅面,發出一聲輕微的摩擦聲。她走到門口,把門打開,門外的風吹進來,帶著街面上的塵土味。


  門外站著兩個人,是場子裡的夥計,一個高,一個矮,手裡捧著一本帳冊,帳冊是藍皮子的,邊角磨白了。

  「把帳冊給他。」六娘說。

  夥計把帳冊放在桌上,退出去,把門帶上。

  門軸上的油讓門關得很輕,幾乎沒有聲音。

  六娘回到椅子前,沒有坐下,她站在椅子邊上,手扶著椅背,看著秦決:「從今天起,場子裡的人叫你先生。」

  秦決點點頭,沒說話。

  「但你記住。」六娘說,「先生這個稱呼,是我給的。我能給,也能收。」

  秦決說:「我知道。」

  六娘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停下來,手扶在門把上,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快,只是一掃,但秦決感覺到,那眼裡有別的東西,不是警告,也不是試探,像是某種說不清的認同。

  「你也是。」她說,「這城裡不肯低頭的,本來只有我一個。」

  他把那杯茶喝完,杯子放回原處。

  燈還亮著,桌上的紙壓著一枚鎮紙,鎮紙是銅的。

  他後頸那節骨頭貼著衣裳,沉在那裡,像一條龍趴著不動。

  樓下的場子還亮著燈,隔著樓板傳上來一點人聲。

  旁邊下棋的老頭站起來,把棋子裝進布袋裡,拎著走了,經過秦決身邊的時候,沒看他,但腳步慢了一下。

  另外幾個人也陸續站起來,有的出去,有的進了裡屋,屋裡很快空了,只剩下秦決和桌上的帳冊。

  他翻開帳冊,第一頁上寫著一行字:城西十七戶,月例三百六。

  字跡是毛筆寫的,墨很濃,筆畫粗,像是一個慣用毛筆的人寫的。他看著那行字,手指在紙面上劃了一下,停在一個名字上。

  那三個字落在眼裡,他的手指在紙邊上停住了。

  是他母親的名字。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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