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三撥,一起上來
秦決回到巷子口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
賣豆腐的攤子收了,木格還擺在凳子上,蓋著一塊濕布。
修鞋的老頭也不見了,錘子和小凳收得乾乾淨淨。
巷子裡靜得反常,平時這個時辰,總有孩子跑過,或者有人端著飯碗蹲在門口。今天沒有。
巷口靠牆站著兩個人,一左一右,一個抽著煙,一個低著頭看地面,誰也沒往他這邊看。
秦決站在巷口,沒急著進去。他的門開著一條縫。
他出門的時候鎖了門,銅鎖是他自己換的,比原來的沉。
現在鎖被人撬過,門縫裡能看到屋裡透出來的光。不是日光,是燈。他走的時候沒點燈。秦決走過去,推開門。屋裡坐著一個人。
四十來歲,穿一件藏青色長衫,手裡轉著一對核桃,坐在秦決的椅子上,像坐在自己家裡。
「你回來了。」那人說。
秦決站在門口,沒動。
「我等了你一下午。」那人把核桃往桌上一放,發出一聲輕響,「你比我想像的能跑,茶館、藥鋪、舊貨市場,你轉了一圈。」
秦決看著他:「你是誰。」
「我姓馮,馮三。」那人笑了笑,嘴角往上扯,但眼睛裡沒笑意,「有人讓我來傳句話。」
「什麼話。」
「說你身上那根線,再不掐,就掐不斷了。」
秦決的眼神沒有變化。
這是今天第三次聽到這句話。
第一次是昨夜撬門的那撥,翻了我的匣子,沒翻著想要的東西。
第二次是茶館裡拿針的年輕人,穿著灰長衫,拎著皮包,說周大夫讓他來扎幾針。第三次是眼前這個坐在他屋裡的人,轉著核桃,說他等了一下午。
三撥人,同一句話。
「前兩撥是你派的。」秦決說。
馮三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聰明人。」
「昨夜那撥,撬我的門,翻我的匣子。」秦決走進屋,把門帶上,門軸發出一聲吱呀,「今天早晨那撥,在豆腐攤打聽我,說是有人想掐線。」
他走到桌前,看著馮三:「第三撥是你,坐在我屋裡,等我回來。」
馮三的笑僵了一下,手指在核桃上停了一瞬,又接著轉。
「三撥人,三種辦法。」秦決說,「撬門的偷東西,拿針的騙人,坐我這屋裡的詐我。」
他看著馮三的眼睛:「你是來詐我的。」
馮三沒說話,手指在核桃上摩挲了一下。
「你坐在我屋裡,說等了我一下午,是想讓我以為你知道我的行蹤。」秦決說,「其實你不知道,你只是猜。猜我會去茶館,猜我會去藥鋪,猜我會去舊貨市場。」
馮三的臉色變了,嘴角往下沉了一點。
「這三地方,是這城裡打聽消息最常去的三個地方。」秦決說,「你隨便說三個,總能碰對一個。碰對了,我就以為你一直在跟著我。碰不對,你也不損失什麼。」
馮三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還有。」秦決說,「你說有人讓你來傳話,傳的是掐線。可掐線這個詞,是第二撥人帶到這巷子裡的,在這之前,這巷子裡沒人知道。」
他看著馮三:「你不是傳話的人,你是聽話的人。你聽了第二撥人的話,或者聽了第一撥人的回報,知道了掐線,然後坐在我屋裡,假裝自己也是上頭派來的。」
馮三的手指停住了。
秦決把桌上的杯子往他那邊推了半寸。
馮三沒有接。
杯子裡的水在晃,晃得很輕,一圈一圈。
核桃不轉了,握在手心裡,發出一聲輕微的碰撞。
「偷東西那撥,沒偷成,跑了。」秦決說,「拿針那撥,沒騙成,也跑了。你是最後一撥,你想詐我,讓我以為你們人多勢眾,讓我怕。」
他往前一步:「我不怕。」
馮三站起來,椅子往後滑了半尺,腿碰到桌沿,撞上桌沿,咚的一聲響。
「你走吧。」秦決說,「回去告訴派你來的人,三撥人,三個辦法,都沒用。」
馮三沒動,他看著秦決,臉上的笑已經沒了,換上了一副難看的表情,像被人當眾揭穿了把戲,又像是突然意識到,自己惹錯了人。「你不信。」秦決說。
「信什麼。」
「不信我會讓你走。」秦決說,「你以為我會動手,會把你按在牆上,會問你是誰派的。」
馮三沒說話,喉結動了一下。
「我不問。」秦決說,「因為我知道你是誰派的。」
馮三的臉色徹底變了,從難看變成蒼白。
「撬門那撥,手法很專業,鎖是被撬開的,但門上沒有劃痕,說明撬鎖的人手裡有好傢夥,不是街面上的混混,是練過的。」秦決說,「拿針那撥,針是銀的,包針的布是藥鋪的布,說明是正經學醫的,不是江湖騙子,指法很穩。」
他看著馮三:「第三撥人坐在我屋裡,轉著核桃,穿著長衫,說話慢,一句一頓,是想讓我以為你有來頭,以為你是替大人物傳話的。」
馮三的嘴唇抿緊了,抿成一條線。
「三撥人,三種來歷。」秦決說,「撬門那撥是陸家的人,陸家做舊貨生意,手下人有撬鎖的本事,也識貨,知道匣子值錢。拿針那撥是周大夫的人,周大夫專治怪病,手下有拿針的,知道龍脊的事,想扎我的後頸。」
他頓了頓:「可還有一撥,是常管事的人。常管事手底下有個馮三,喜歡轉核桃,穿長衫,替人傳話,專門幹這種坐人家屋裡等人回來的活。前兩撥也是他的人,一撥替陸家下手,一撥替周大夫跑腿,帳都記在常管事一個人頭上。」
馮三的手抖了一下。
核桃掉在桌上,滾了兩圈,撞到一起,停住。
「你……」馮三的聲音啞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回去告訴常管事。」秦決說,「三撥人,三個主子,三個辦法。偷、騙、詐,都用過了,沒用。明天讓他們一起來,別一個個送。」
馮三往後退了一步,椅子擋在他腿後,他沒站穩,扶了一下桌沿,桌沿上的灰塵被他按出一個手印。
「你走。」秦決說,「門在那邊。」
馮三沒再說話,他抓起桌上的核桃,快步走到門口,拉開門,出去了。門沒關嚴,留了一條縫,風從縫裡灌進來,燈焰晃了一下。
門外傳來馮三的聲音,隔著一道門板,喊得不小。
「秦三少爺。」他喊,「今天晌午,城西集市上有人被按在地上,斷了一條胳膊。那人姓秦,穿一件出獄發的舊衣服。」
「街上都這麼說。」
腳步聲遠了。巷口那兩個人沒有跟上去。他們一左一右,還靠在牆邊,一個抽著煙,一個低頭看著地面。抽菸的那個左腳邊有塊碎磚,位置他記住了。
秦決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一條縫。
那兩個人沒有往這邊看,但也沒有走。
他今天從早到晚都在城裡轉,茶館、藥鋪、舊貨市場,一隻手都沒抬過。這句話今夜就會傳遍半條街,明天一早,傳遍全城。
有人提前給他安了個名分:一回城就打人的秦三少爺。
名分是別人給的。他把窗戶關上,回到桌前,坐下來。
桌面的涼氣隔著掌心往上走,走到手腕就散了。那是龍脊,今天動了兩回。
他把桌上的核桃一顆一顆收回碟子裡,碟子是粗瓷的,磕在桌面上一聲一聲。
既然明天半條街都要說他打過人,那明天他就當著人,把該問的話問出來。
他從懷裡摸出那張寫了月例數目的憑條,展開看了一眼,又折好收回去。
明天要做的事,他一件一件在心裡過了一遍:先到城西帳房支那筆月例,再讓帳房把三十年前的舊帳翻一翻。帳房的人怕他,也怕常管事。兩怕相權,他得更怕一些。
桌上的燈芯燒短了一截,屋裡暗下去一層。他沒有添油,就那麼坐著,等天亮。
窗外那條巷子裡,碎磚邊的菸頭,一明一暗,亮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馮三說在這屋裡等了他一下午,可碟子裡那三顆核桃,擺的位置和早上出門時一模一樣,一顆沒挪。
真坐一下午的人,手不會這麼閒。馮三進屋,至多比他早一炷香。
那一炷香之前,馮三在哪兒。
他把這件事也記下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