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這不是犯病

  秦決在桌前坐了一夜。

  印章擺在桌上,銅面朝著燈,映出一層暗光。

  他拿起來看了幾次,又放下,沒有印泥,也沒有紙,他不知道這枚印本該蓋在什麼地方。

  天亮的時候,樓下傳來掃帚划過青磚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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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東起了,在掃門口的落葉。

  秦決把印章收進懷裡,把匣子鎖好,推門下樓。房東抬頭看了他一眼:「昨夜動靜不小。」

  「有人走錯門。」

  「走錯門的人,帶著撬鎖的鐵片?」房東把掃帚靠在牆上,「這巷子裡住的都是老實人,你來了之後,第三回了。」

  秦決停下腳步:「前兩回是什麼時候。」

  「上一回是三天前,上上一回是你搬來的第二天。」房東說,「都是夜裡,都是衝著你的門。」

  秦決沒說話,他走到巷口,站了一會兒。

  清晨的巷子很靜,只有賣豆腐的攤子支了起來,胖女人正在碼木格。

  他走過去,胖女人抬頭看了他一眼:「天沒亮的時候,有人打聽你。」

  「什麼人。」

  「一個年輕人,穿得挺體面,問我你住哪一間,什麼時候回來。」胖女人把一塊豆腐翻了個面,「我說我不知道,他給了我一毛錢。」

  秦決看著她:「他還說什麼。」

  「他說,你身上有樣東西,叫你別犯病。」胖女人頓了頓,「我不懂什麼叫犯病,我問他,他說你懂。」

  秦決的眼神動了一下。

  犯病。這個詞他聽過,不是在外面,是在裡面。

  第三監獄有個老犯人,每隔一陣子就會渾身發抖,獄醫說是癔症,犯人們說是犯病。

  老犯人說,他身上有一條線,線一抽,人就抖,抖完了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後來老犯人死了,死前那條線從他後頸一直抽到了頭頂。

  秦決當時在場,他看著老犯人咽氣,心裡知道那不是病。

  是龍脊。

  老犯人身上也有一段,比他短,比他弱,但確實是同一種東西。

  「他還說什麼。」秦決問。

  「他說,你要是再不管,線就掐不斷了。」胖女人把木格蓋上,「我聽不懂,但我記著,原話就這麼一句。」

  秦決沉默了一會兒,從兜里摸出幾毛錢,放在豆腐攤上:「謝謝您。」


  胖女人沒接錢,她看著秦決的眼睛:「年輕人,我不知道你身上有什麼,但我勸你一句,這巷子裡的老人多,你要是犯起病來,嚇人。」

  秦決說:「這不是犯病。」

  「那是什麼。」

  秦決看著她,一字一字地說:「是有人在掐線,想讓我抖,抖完了好拿我的東西。」

  胖女人的手停在木格上。

  秦決轉身走了,他沒有回頭,走到巷口的時候,他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後頸。

  那裡有一節骨頭,比別處沉,平時沒感覺,可他知道,只要有人在外頭掐,它就會動。

  他得找到掐線的人。

  秦決沒有急著走,他在巷口站了一盞茶的工夫。賣豆腐的攤子邊上,有個修鞋的老頭,低著頭,手裡捶著一隻布鞋。錘子的聲音很慢,一下,又一下。

  他走過去,老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手裡的錘子沒停。

  「大爺,這幾天巷子裡有陌生人沒有。」秦決問。

  老頭停下手,想了想:「有。昨兒一個,穿灰衣裳,在巷子裡轉了兩圈,沒買東西,沒找人,就干站著。」

  「站在哪兒。」

  「你家門口。」老頭說,「站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走了。」

  秦決點點頭,從兜里摸出兩毛錢,放在修鞋的凳子上。老頭看了一眼,沒推,把錢收進圍裙兜里,接著捶他的鞋。

  秦決轉身走了。

  秦決去了城北的老茶館。

  茶館開在一棵槐樹下,門口擺著幾張竹椅,早上沒什麼人,只有三個老頭在下棋。

  他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夥計過來擦桌子:「喝點什麼。」

  「龍井。」

  夥計愣了一下,這地方平時只賣大碗茶,沒人點龍井。

  但他沒說什麼,轉身去了。

  茶上來的時候,門口多了一個人。

  二十來歲,穿一件灰色長衫,手裡拎著一隻皮包,站在槐樹下,往茶館裡看。

  秦決沒抬頭,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人走進來,站在秦決桌前:「你是秦決。」

  「是。」

  「我姓周,周大夫讓我來。」那人把皮包放在桌上,「他說你身上有根線,得看看。」

  秦決放下茶杯:「周大夫是誰。」

  「專治你這種病的。」那人笑了一下,笑得不深,「他說你昨兒夜裡應該感覺到了,有人在掐。」


  秦決看著他:「怎麼掐的。」

  「這不是我能說的。」那人從皮包里掏出一個小布包,布包打開,裡頭是一排銀針,「周大夫讓我給你扎幾針,扎完了,線就穩了,沒人掐得動。」

  秦決沒動,他看著那排銀針:「扎哪兒。」

  「後頸。」那人說,「就一節骨頭上面,扎進去,線就聽話了。」

  秦決忽然笑了。

  這是他出獄以來第一次笑,笑得很淡,但眼睛裡沒笑意。

  「你回去告訴周大夫。」秦決說,「針留著自己用。」

  那人臉上的笑僵了一下:「什麼意思。」

  「意思是。」秦決站起來,「線是我的,怎麼掐,怎麼斷,我自己說了算。他要是想掐,讓他自己來,別派個拿針的。」

  那人往後退了半步,皮包還放在桌上。

  他看著秦決,嘴張了一下,到底沒出聲,轉身走了。

  三個下棋的老頭停下來看,其中一個問:「年輕人,你得罪人了。」

  秦決沒答。他把茶錢壓在杯底,走到門口,停下腳步,回頭說了一句:「大爺,我不是得罪人。是有人想拿我身上的東西,拿不成,就到處說我犯病。」

  老頭把手裡的棋子往棋盤上一拍:「那你可當心。這城裡想拿人東西的多了,能拿成的沒幾個,你當心別把自己搭進去。」

  「拿不走的。」秦決說。

  茶館的門帘在他身後落下來,把裡頭的說話聲隔斷了。

  外頭的日頭很高。他往南走,走出十幾步,回頭看了一眼。那三個老頭還坐在棋盤邊上,誰也沒有落子,六隻眼睛都跟在他背上。

  他把這三張臉記住了。

  掐線的人在暗處。可暗處的人也得吃飯,也得走路,也得跟人說話。要找這樣的人,最省事的法子,是讓他在明處露一次面。

  今天茶館裡那個拿針的,就是他露的第一面。

  城南那家鋪子,他今天還沒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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