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多出來的三成,誰吃了
橋底下那七八個人,沒有動手。
秦決也沒有動。
最前頭那個把木牌舉著,舉了一會兒,胳膊不晃,像是舉慣了。
「先生,牌子您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秦決把牌子在手裡掂了掂,「那我們走了。」
「等一下。」那人腳下一頓,沒回頭。
「這塊牌子,是誰刻的。」
那人答得很乾脆:「不知道。」
「從誰手裡拿的。」
「不知道。」
「你什麼都不知道,還敢拿它來堵我。」秦決往前半步,「誰指的。」
「先生,我們只是跑腿的。」那人說,「跑腿的也認路,路是別人指的。」
秦決盯著他,那人沒有答,把木牌往前遞了遞:「先生要是想知道,就自己收著。」
秦決伸手接過來。
木牌不大,捏在手裡沉,正面一個秦字,反面是平的,什麼都沒有。
「誰讓我收著。」
那人已經轉過身,只丟下一句:「話我帶到了。」
秦決看著那七八個人往河邊走。
他們走得不快,回到茶桌邊坐下,把碗端起來,又放下。
從早上坐到晌午,一碗茶還是沒喝完。
秦決知道,這些人不是來動手的。真要動手,不會挑大白天,不會挑河邊,更不會派七八個生面孔來給他看清。
秦決把木牌揣進袖子裡,往橋面上走。
橋面上人來人往,推車的、挑擔的、趕著驢的,沒有一個人往橋底下看一眼。
走到橋中間,他停了一下,把木牌摸出來,又看了一眼。
秦字底下有一道很淺的劃痕,像是有人拿指甲划過,方向是從左往右。
他把木牌翻過來。
反面的木頭比正面新,說明這塊牌子是後來翻過面的,原來正面刻過別的字,被人刨了,刨得很平,平得幾乎看不出來。
秦決拿指腹在那塊平的地方蹭了兩下。
木頭是舊木頭,刨出來的茬口卻是新的。刨這塊牌子的人,手很穩,像是做過很多回。
秦決站在橋中間,風從河面上來。
背上那節骨頭跟著動了一下。
這回不是涼,是震。
……
青石巷在城南,巷子不長,兩邊是院牆。
巷口有一個賣雜貨的小攤,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女人,正把一包鹽往架子上碼。
秦決走過去,站在攤子前:「大姐,問個路。」
女人頭也沒抬:「問吧。」
「巷子裡第三家,那處宅子,是誰的。」
女人手上的動作慢了半拍,又接著碼鹽:「秦家的。」
秦決往前湊了半步:「秦家什麼時候買的。」
「三十年前。」
「三十年前哪一年。」
女人把鹽包往裡推了推:「記不清了。」
「你在這兒擺攤多少年了。」
女人說得很順:「二十年。」
「二十年,你沒見過三十年前的事。」秦決看著她擺鹽的手,「那你記得的是哪一年。」
女人不說話了,把手裡的鹽擺正,擺了兩遍,擺第三遍的時候手有點抖。
秦決往巷子裡看了一眼。
第三家院門關著,門上貼著封條,封條是新的,漿糊還沒幹透,邊角翹著。
秦決站在巷口,往兩邊看了看。
左邊的院牆上有一塊新補的青磚,顏色比別處淺。
右邊的院牆底下堆著半車沙子,沙子上面蓋著一塊塑料布,布上落了一層灰,說明堆了不少日子。
這條巷子,有人一直在等一件事。
八百兩這個數,是他今天在橋底下看見的。舊印留在紙上,價是新改的,中間那三成,被人吃掉了。
秦決把那張紙從袖口裡抽出來,看了一眼,又收回去。
巷子口站著一個人,手裡橫著一根棍子。
秦決往前走了一步。
棍子橫到一半,那人的手腕就垂下去了。
秦決沒有碰他。
那人低頭看自己的手,五指還張著,抬不動,骨頭裡像是有東西壓著,從肩膀一直壓到指尖。
他退了半步,把棍子拄在地上,沒敢再抬起來。
秦決從他身邊走過去,沒有回頭。
他沒有回頭。身後的巷子靜下來了,靜得太快,快得不像一條住了人的巷子。
他走到巷口,站了一會兒。
過了一會兒,巷子裡出來一個人,四十來歲,穿著短褂,走到攤子前拿起一包鹽。
「這宅子的事,你別問她了。」那人說,「她一概不知。」
秦決看著他:「問你。」
那人把鹽包又放回去:「我也不清楚。」
「你們倆,誰先說這話的。」
那人愣了一下:「什麼誰先說。」
「你剛才那句話。」秦決把鹽包從他手裡拿過來,「這宅子的事,你別問她了。她沒說這話,可你說這話的時候,她的頭點了一下。」
那人手裡的鹽掉在攤子上,砸開一個口子,白花花的撒了一地。
秦決把木牌摸出來,放在攤子上。
「這塊牌子上,刻著一個秦字。」
「你們說的話,也像這塊牌子。」
「正面是秦,反面什麼都沒有,因為反面被刨了。」
「你們串供,也是這樣。」秦決說,「該說的都說了,不該說的,一個字都沒有。」
那人的臉白了。
秦決把木牌往他面前推了推:「我再問一遍,三十年前,青石巷這處宅子,誰賣的。」
那人搖頭:「不知道。」
「地契上寫的價錢,是多少。」
那人往後縮了縮:「不知道。」
「這個你們知道。」
秦決把數目一個一個報了出來:「三十年前,這處宅子作價八百兩,可新契上寫的是,一千零四十兩。多了三成。」
「多出來的三成,誰吃了。」
那人後退了一步,撞在攤子上,把一包鹽撞掉了。
攤子後面的女人站起來,往巷子裡走,走得很快,連攤子都不看了。
巷子裡有兩戶人家的門開了一條縫,縫裡有眼睛。
秦決一回頭,那兩條縫就合上了。
……
巷口另外幾家的門,這時候都關上了。
關門的動作很快,一扇接著一扇。
可秦決看見了。
他一家一家看過去。
有的人家關得快,有的人家關得慢。
關得快的那幾家,門軸新上過油,一點聲音都沒有;關得慢的那幾家,門軸乾澀,吱呀一聲,整條巷子都聽得見。
「一家關門,是躲。」他說,「一條街一起關門,是商量好的。」
秦決把木牌收起來,揣回袖子:「回去告訴讓你們串供的人。」
「就說我問他一句話。」
「那三成,進了誰的口袋。」
沒有人應。
風從巷子裡出來,卷著一點灰,把那張封條吹得一翹一翹。
秦決站在巷口,等了一會兒。
他知道有人聽見了。
這條巷子一共九戶人家,剛才關門的,有七扇。
剩下兩扇沒關的,一扇是雜貨攤,一扇是巷子最裡頭那家。
最裡頭那家的門,從頭到尾都是關著的,因為那扇門後面,沒有住人。
秦決走出巷口。
身後那七扇門,一扇都沒開。
只有巷子最裡頭那扇,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又合上了。
那扇門後面,沒有住人。
街角站著賣雜貨的那個女人,攤子已經收了,她一個人站在牆根底下。
她把一個油紙包塞進他手裡,手很涼。
「我在這兒擺了二十年攤。」她說,「三十年前那筆多出來的錢,是我男人經的手。他去年死了,咽氣之前讓我記一句話:錢進了常家的櫃。」
她說完就走,走得很快,一直沒回頭。
秦決把油紙包捏在手裡。包不大,裡頭像是幾張紙。
他把包往袖子裡塞。
塞到一半,有人從背後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隻手很輕,輕得不像在用力。
秦決背上的骨頭忽然往下一沉。
他想抬手,胳膊抬到一半,就垂下去了。
這一回不是他要打人。是他自己動不了。
有人在他背後開口:「先生,您收的東西太多了。」
油紙包被人從袖子裡抽了出去。
那人從他身邊走過去,走得不快,還回頭看了他一眼。
「三成是三成。」那人說,「可這城裡,不止一個常家。」
秦決站在街角,一直站到能重新攥住拳頭。
他攥住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街角那盞燈底下站著一個人。是那個姓沈的姑娘,手裡提著一個空籃子。
「剛才那個人,我看見他往西去了。」她說,「走路腳跟先落地,右手一直攏在袖子裡。」
秦決看著她。
「你怎麼在這兒。」
「從藥鋪回來,路過。」她說,「我站了一會兒了。你剛才一直不能動。」
她往他袖子上看了一眼:「你袖子上一層白粉。我奶奶的藥,熬到最後,鍋底也是這麼一層。」
秦決低頭看自己的袖子,那層粉很淡,風一吹就散。
他沒有回家,先往西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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