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橋底下,是誰在等
秦決第二次去橋底下,是第四十天。
去之前,他先做了一件事,他把從清墨齋拿回來的兩張假箋,用一塊布包好。布是舊的,包上以後,那兩張薄紙摸上去,倒像是兩塊硬一點的皮子。
包完,他沒揣在懷裡,他放在了袖子裡。
袖子裡的東西,別人看不見。
……
橋底下那幾間屋子,還是老樣子,鐵柵門口,還是那個修鞋的老頭。
這一回,秦決沒有掏牌子。
老頭看見他,先站起來了,叫了一聲:「秦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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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決點頭應了。
老頭說常管事在裡頭,已經等了一上午了。
秦決往裡走,走到一半,他停了一下:「老伯。」
老頭應了一聲。
「今天橋底下,除了我,還有別人來嗎。」
老頭的手在鐵柵門上按了一下:「有,不少。」
秦決問在哪兒,老頭往河邊指了指。
河邊那幾個茶攤,今天一早都坐滿了,坐的都是生人。
秦決問是不是喝茶的,老頭說喝茶是喝茶,可從早上坐到晌午,一碗茶沒喝完。
秦決往河邊看了一眼。
河邊有幾張茶桌,支在柳樹底下,桌邊坐著人,有七八個。
那些人沒有看他,可他們的坐法,是圍著這邊的。
秦決把這一幕記住了,他往裡走。
……
常管事還是坐在那間屋裡,窗開著,窗外是河。
桌上擺著一把算盤,一本帳,還有三樣東西,三張紙。
紙是黃的,邊上有毛刺,紙角都卷著,像是被人反覆翻過。
秦決進門的時候,常管事正在看那三張紙,他抬了下頭:「坐。」
秦決坐下,說他知道我要來。
常管事說知道。
秦決問怎麼知道,常管事把那三張紙推到桌子中間。
「因為清墨齋的老掌柜,昨天夜裡托人給我帶了話,說他鋪子裡的抽屜,被人翻過,他還說,翻抽屜的人,今天會來我這兒。」
「這三張,就是從他那兒出去的,你認得。」
秦決點頭:「我認得。」
常管事看著他:「你做的。」
「不是我做的。」常管事說,「是我讓人去取的。」
秦決問取來幹什麼,常管事說燒。
秦決又問他燒了沒有,常管事說沒燒。
秦決問為什麼,常管事把算盤往前推了推。
「因為燒之前,我得先看看。」
秦決問看什麼,常管事說看看這三張地契,做得到不到家。
秦決看著他:「你是常管事。」
常管事點頭:「是。」
「常家管的是磚、瓦、石頭,做假地契,跟你常家有什麼關係。」
常管事沒有答,他把手按在算盤上,指頭壓著一顆珠子,壓了很久。
秦決看著他,應了一聲。
「上回你來,我把三十年前那件事說了一半,今天你來,我再說一半。」
「那三張地契,是三十年前那件事的尾巴,三十年前,青石巷那處宅子換主,換主的時候,地契做的是假的。」
「假地契一共三份,一份在秦家,一份在沈家,一份在官府。」
「三份一樣,看著是真的,可三份底下,都少一樣東西。」
秦決問少什麼,常管事說,賣主的名字。
三份都沒有賣主。
秦決問為什麼,常管事把算盤撥了一下,算盤珠子響了一聲。
「因為賣主那個人,三十年前就沒了。」
秦決問沒了是什麼意思,常管事說人沒了,名字就不能寫,寫了,就是案子。
秦決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那我問你一件事。」
常管事說:「你說。」
「這三張假地契,做出來的時候,是誰出的錢。」
常管事的手壓在算盤上:「這個我不能說。」
秦決說:「我猜猜。」
常管事抬了下下巴:「你猜。」
秦決說:「秦家出的錢。」
常管事沒有說話。
「出錢的,是秦振邦,做契的,是清墨齋的老掌柜,砌牆填井的,是你們常家,寫字的,是沈家。」
「四家湊齊了,才把這件事做成,對不對。」
常管事把算盤推開了,兩隻手交疊著放在桌上,等他開口。
秦決沒有立刻答。
「你今天來,是要跟我算帳。」
秦決搖頭:「不是算帳。」
秦決說他是來問一件事,常管事問什麼事。
「這三份假地契,三十年前做出來,是為了把一處宅子挪出去,挪出去之後,宅子歸了秦家。」
「那三份假地契,為什麼還要留著。」
「按規矩,做完事,東西該燒,可這三份沒燒。」
「不但沒燒,三十年後還有人要重新做一遍,為什麼。」
常管事看著他,看了很久,才開口:「因為三十年前,那件事沒做完。」
秦決問哪一件沒做完,常管事說宅子買下來了,井也填了,可井底下的東西,沒取出來。
秦決問為什麼沒取,常管事說取不出來。
秦決又問為什麼取不出來,他就沒有答了。
他把手從桌上拿開,往窗外看了一眼。
河邊那幾張茶桌還在,柳樹底下,那些人還坐著。
常管事又開口了,這一回沒等人問。
秦決應了。
常管事問:「你今天帶了什麼東西來。」
秦決說帶了,是兩張假箋。
他把布包從袖子裡拿出來,放在桌上,解開,兩張假箋攤開。
秦決說:「這兩張,是從清墨齋的抽屜里剩下的。」
「你說三份地契,一份在秦家,一份在沈家,一份在官府,可清墨齋的抽屜里,有三張。」
秦決說:「三張都對不上,為什麼。」
常管事低頭看那兩張假箋:「因為清墨齋做的,是第四份。」
秦決問第四份給誰,常管事沒有答。
秦決說:「你不說,我替你說。」
秦決把兩張假箋往常管事那邊推了推:「第四份,是留底的。」
「做假契的人,怕將來出事,所以自己留一份,留著的那一份,藏在清墨齋的抽屜里,藏了三十年。」
「三十年後,有人來取,取走的不是這一份,取走的是清墨齋的箋紙。」
秦決說:「他們要做新的,新的做給誰看。」
秦決說:「做給我看。」
常管事的手指在桌上停住了:「你說什麼。」
「我說,那三份新做的假地契,是做給我看的,因為我在查三十年前的事。」
「有人想讓我查到一份假的東西,查到了假的,我就不會再往下查。」
秦決把手指按在紙上:「這一招,是釣魚。」
鋪子裡安靜下來,窗外的河上,有一條船過去,櫓聲一下一下。
常管事把算盤重新拿起來,開口叫了他一聲。
常管事把算盤一擱:「你這話,說得有點大。」
秦決說:「大不大,看對不對。」
常管事說:「你說對了一半。」
秦決問哪一半不對,常管事說那三份新契,不是做給他看的。
秦決問那是做給誰看的,常管事把算盤往桌上一敲,算盤珠子跳了一下。
常管事說:「做給秦家看的。」
「秦家最近在動一處地,城南,青石巷。」
秦決問動了做什麼,常管事說把地收回去。
秦決問收回去給誰,常管事說給一個人。
秦決問是誰,他沒有答。
他把算盤推到一邊,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關上了。
窗一關,屋裡就暗了。
「我今天把話說到底,一個字都不留。」
「三十年前那件事,四家一起做的,可這三十年裡,四家都不碰青石巷。」
秦決問為什麼。
常管事說,因為誰碰,誰出事。
他又說,現在秦家要碰,說明秦家急了。
秦決問為什麼急。
常管事轉過身:「因為那口井裡的東西,快出來了。」
秦決的手指在膝上收緊了:「什麼東西。」
「不知道。」常管事說,「我只知道,三十年前填井的時候,填進去的是青石,石頭縫裡,塞的是松香。」
「松香能封二十年,二十年後,松香就酥了,酥了以後,井裡的東西就往上走。」
秦決問走到哪兒。
常管事說:「走到井口。」
秦決問走到井口會怎麼樣,常管事沒有答。
他走回桌邊,把那三張假地契收起來,又看了他一眼。
常管事說:「你今天來得正好。」
秦決問為什麼。
常管事說:「因為今天橋底下,有人在等你。」
秦決問是誰,常管事往窗外看了一眼,說他不知道。
秦決說不知道你還讓我等,常管事說,因為那個人,是跟著你來的。
……
秦決站起來,他沒有馬上出去:「常管事。」
常管事應了一聲。
秦決說:「最後問一句。」
常管事把算盤往邊上一推:「你問。」
「那三份新做的假貨,是誰讓做的,替誰擺的。」
常管事把三張紙塞進抽屜,鎖上:「這個我真不知道。」
秦決說:「你知道一半。」
「一半是,讓做的人姓秦,另一半,是他替誰做的。」
常管事把鑰匙揣進兜里:「這三十年裡,我只學會一件事,就是話不能一次說完。」
秦決問什麼事。
「有些人做事,是替自己做的,有些人做事,是替死人做的。」
「秦家這一回,是替死人做的。」
秦決問替哪個死人,常管事說他答不上。
秦決說,你答得上一半。
常管事把鑰匙在手裡轉了半圈:「你問話的法子,跟三十年前有個人一樣,我認得。」
秦決問是誰,常管事說他不說。
秦決說:「那我換個問法。」
常管事抬了抬下巴:「說。」
「鎮淵司的冊子上,記著七個名字,第七個,被人塗了。」
秦決說:「塗掉的那個,姓沈。」
常管事的手停了。
屋裡沒有聲音,窗外那條船走遠了,櫓聲也聽不見了。
常管事抬眼:「你怎麼知道第七個姓沈。」
「因為塗的時候,筆鋒是往裡收的,往裡收,是不想讓人看出來。」
「可他收得太急,把底下的墨帶起來了,帶起來的墨里,有個沈字。」
常管事看著他,喉頭滾了一下,又叫了一聲,聲音比剛才低。
「你查到這一步,就不是我在等你了。」
秦決問:「那是誰在等。」
常管事說:「是那本冊子。」
秦決問冊子在誰手裡,常管事說,在它該在的地方。
秦決問什麼地方,常管事把鑰匙揣回兜里。
「先生,我把話說到這兒,再往下,就不是我能說的了。」
秦決說:「你怕。」
「我怕。」常管事說,「這三十年裡,怕的不止我一個,四家都怕。」
秦決問怕什麼。
常管事說:「怕井口那東西上來的時候,頭一個找上自己。」
……
秦決出了那間屋子,河邊那幾張茶桌,還坐著人。
他往鐵柵門走,走到一半,河邊那些人站起來了。
七八個人,從茶桌邊散開,往這邊走,走得不快。
可他們走的路線,把鐵柵門堵住了。
秦決停下腳步,他把手從袖子裡抽出來,垂在身側。
「橋底下,是誰在等。」
他開口。
那些人沒有答,最前頭一個往前走了兩步,三十來歲,臉很黑,叫了一聲:「秦先生。」聲音齊得像是練過。
秦決點了下頭。
那人說:「我們不是來動手的。」
秦決問:「那你們是來幹什麼的。」
那人說:「來送一句話。」
秦決問是誰的,那人說不能說。
秦決問那你送什麼。
那人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是一塊木牌。
牌子不大,上頭刻著一個字。
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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