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假的也敢擺出來

  城東有條箋紙街,街上有七八家鋪子,做信箋、請帖、帳本的生意,最老那家叫清墨齋。

  清墨齋門臉很小,屋裡更小,秦決是第三十九天去的,鋪子裡只有掌柜一個人。

  掌柜五十來歲,坐在櫃檯後頭修筆尖。

  掌柜抬起頭,問了一句:「買箋還是買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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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看。」

  掌柜說:「隨便看。」

  秦決轉了一圈,櫃檯是木頭的,很舊,櫃面上有一層包漿,底下三個抽屜。

  他隨手拉了一下,第一個抽屜拉不動,第二個拉開了,裡頭是空的,第三個也是空的。

  「你這三個抽屜,兩個是空的。」

  掌柜的手停了一下,說,東西賣了。

  秦決問他什麼時候賣的,掌柜說前幾天。又問賣了什麼,掌柜說箋紙。再問多少張,掌柜說不記得了。

  「不記得,你怎麼做的帳。」

  掌柜把剪子擱下,問秦決到底是買箋還是查帳。秦決說了一個查帳,掌柜說這兒不給人查帳。

  秦決說:「那我換一個說法。」

  秦決說,那兩個抽屜是被清空的,不超過三天。

  「你怎麼知道。」

  「抽屜里的木頭,顏色不一樣。」

  秦決伸手,在第二個抽屜里摸了摸。

  「抽屜底下的木頭是淺的,說明原來壓著東西,壓了很多年,東西拿走以後,木頭露出來,還沒氧化,所以是新的。」

  掌柜臉色變了:「第三個抽屜里,有一張紙。」

  秦決把抽屜往外拉了拉,最裡頭卡著一張紙,紙是白的,裁得很整齊。

  他把紙抽出來:「這張紙是墊底的,你把東西拿走的時候,漏了這一張。」

  掌柜沒說話,秦決把那張紙放在櫃檯上。

  「你這張紙,跟一般箋紙不一樣,一般的箋紙,四邊是齊的。」

  「你這張,左邊有毛邊,說明它是從一整張紙上裁下來的。」

  「裁的時候,用的是刀,不是剪子,刀口在左邊,說明裁紙的人,是左撇子,你的剪子放在右手邊,所以裁這張紙的,不是你。」

  秦決把紙翻過來,背面有一道淺摺痕。

  「你這兩個抽屜里,原來放的是箋,箋的背面有摺痕,說明是折過的。」

  「折過的箋,不是拿來寫信的,是拿來夾東西的。」


  秦決問夾什麼,掌柜說夾一張薄的東西。掌柜又問夾的什麼東西,秦決沒有答。

  秦決從懷裡摸出兩張紙,都是箋紙,顏色發黃。

  「這兩張,是我從別處找來的,你看看,跟你鋪子裡的紙,是不是一路。」

  掌柜看了一眼,沒伸手,說了一句,你自己看。秦決把兩張箋放在櫃檯上,掌柜遲疑片刻,拿起來看了。

  看了兩秒,他的手抖了一下:「這兩張箋,是假的。」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們鋪子的箋,右下角有一個暗記,一根很細的橫線,藏在花紋里,這兩張沒有。」

  秦決答了一個對,掌柜也答了一個。

  秦決說:「假的也敢擺出來。」

  「這兩張假的,是從哪兒來的。」

  掌柜把箋放回櫃檯,說他不認識。

  「你認識。」

  掌柜說,他不認識。

  「你認識,因為這兩張假箋上的字,用的是你們鋪子的墨。」

  掌柜的手按在櫃檯上,問怎麼知道墨是他們的。

  「因為你們鋪子的墨里摻了膠,摻了膠的墨,寫在紙上,幹了以後會發亮,這兩張箋上的字,就是發亮的。」

  掌柜坐回椅子上,把剪子拿起來又放下,問秦決想問什麼。

  「我想問,這兩張假箋是誰做的。」

  掌柜說,他不知道。

  「你知道。」

  掌柜又說了一遍,不知道。

  「那我換一個問法,你這兩個抽屜里的箋,是被誰買走的。」

  掌柜的嘴唇動了動:「一個客人。」

  「什麼樣的人。」

  掌柜想了想,說四十來歲,臉記不清了,只記得手上一個玉扳指,綠得發暗。

  「什麼時候來的。」

  「三天前,快打烊的時候。他把兩個抽屜里的箋全要了。」

  「給了多少錢。」

  掌柜的聲音低下去:「他沒給錢。」

  「沒給錢,你怎麼把東西給他。」

  「他不是來買的。」掌柜說,「他是來取的。」

  「誰讓他來取。」

  掌柜的嘴唇抿成一條線,沉默了一會兒,說這個他不能說。

  「那你就說,他取走的東西,做什麼用。」


  掌柜說做假箋。

  「做了幾張。」

  「三張。」

  「三張假箋,用在哪。」

  掌柜說,用在三份地契上。他一邊說,一邊把手往袖子裡縮,像是不想讓人看見那隻手。

  秦決的手指在膝上叩了一下,聲音很輕:「哪三份。」

  「青石巷那一份。」掌柜說。

  秦決問還有呢,掌柜說城南沈家那一份。秦決問第三份呢,掌柜沒有答。

  「第三份,是不是秦家那一份。」

  掌柜抬起頭:「你怎麼知道。」

  「因為青石巷是秦家買的,沈家的地契,是三十年前的事。」

  「三份假箋,湊齊三份地契,湊齊了做什麼,把三十年前那處宅子的地,從三家手裡挪出去。」

  秦決把兩張假箋收起來:「三份地契,現在在誰手裡。」

  掌柜說,這個真不知道。

  秦決說:「你知道一半。」

  掌柜說,一半也不知道。

  秦決說:「那你剛才為什麼說三份。」

  掌柜愣住了,張了張嘴,又閉上。

  掌柜開口:「秦先生。」

  秦決嗯了一聲。

  掌柜說,勸秦決一句。

  「你說。」

  「那三份地契的事,別碰,碰了,清墨齋就沒了。」

  秦決說:「清墨齋是你的。」

  掌柜說,是他的。

  秦決說:「那你為什麼還告訴我。」

  掌柜看著櫃檯底下那三個抽屜:「因為我爹當年,也是做箋的。」

  「三十年前,青石巷那份地契,就是他做的,他做完那份地契,第二年就死了。」

  秦決問怎麼死的,掌柜說,不知道。

  「病死的,還是別的。」

  掌柜說,病死的。

  掌柜頓了一下:「可他死之前,把鋪子裡的刀,全燒了,一把沒留。」

  「他說,做假的東西,遲早要還。」

  ……

  秦決出了清墨齋,在街上走了一段,走到街尾,一家鋪子門口坐著兩個人。

  那兩個人看見他,站了起來,其中一個開口:「秦先生。」


  秦決嗯了一聲。

  那人說,他們是隔壁鋪子的人,秦決說他知道。

  那人說,剛才秦決跟清墨齋掌柜說的那些,他們聽見了。秦決說,聽見了就聽見了。

  那人說,他們想說一句。

  「你說。」

  那人說,那三份地契的事,他們這條街上都知道。

  秦決說:「都知道,為什麼不說。」

  那人說,不敢。

  秦決說:「現在敢了。」

  那人說:「現在也不完全敢,不過清墨齋的老掌柜,是個老實人,他爹當年死得冤。」

  那人說,想請秦決幫個忙。

  秦決問什麼忙。

  那人說,那三個抽屜,別再讓人翻了。

  秦決說:「我幫不了這個忙。」

  那人問,那秦決能幫什麼。

  秦決看著他:「我能把翻抽屜的人找出來。」

  那人愣了一下,問秦決知不知道是誰。

  「知道。」

  「誰。」

  秦決沒有答,往前走了。

  街口有座橋,叫通濟橋,他站在橋墩底下,抬起頭。

  橋面上有人走過,腳步聲一下一下,從橋這頭響到那頭。

  秦決站在橋墩底下,抬頭看橋面,看了很久。

  那腳步聲,他聽過,就在三天前,在他後頸那節骨頭震的時候。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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