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又聽見一個

  橋是城南的舊橋,叫通濟橋,橋底下有一片空地,空地上蓋著幾間屋子,屋子不高,青磚的,看著像是倉庫。

  秦決是第三十六天去的,去的時候是上午,他從橋上下來,沿著河沿走。

  河沿上長著一排柳樹,枝條垂到水面上,被水推著晃。

  走到那幾間屋子前頭,一道鐵柵門攔住了路,門後頭坐著一個老頭,正在修鞋。

  老頭問,幹什麼的。秦決說:「找常管事。」

  老頭說:「常管事不見人。」

  秦決說:「我是他請來的。」

  老頭抬起頭,問,誰請的。秦決說:「七爺。」

  老頭看了他兩眼:「七爺請的,有牌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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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決從袖子裡摸出一樣東西,是一塊木牌,牌子不大,巴掌長短,上頭刻著一個字,常。

  這牌子是昨晚六娘讓人送來的,送牌子的時候,那個少年只說了一句。

  「六娘說,明天你去橋底下,用得著。」

  老頭看見那塊牌子,手裡的錐子停住了,他把牌子接過去,翻過來看背面,背面刻著一個很小的印。

  老頭看了兩秒,把牌子還回來:「進去吧。」

  他站起來,把鐵柵門拉開,門軸響得很澀。

  秦決進去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那個老頭。

  老頭已經坐回去了,低著頭繼續修鞋,那隻鞋的鞋底已經磨穿了。

  秦決看了一眼那隻鞋,沒說什麼,他往前走了幾步,鐵柵門在他身後,沒有關。

  ……

  空地上停著三輛車,兩輛是貨車,一輛是黑的。

  黑車邊上站著兩個人,穿短打,腰上繫著帶子。

  秦決走過去的時候,那兩個人看了他一眼,沒有攔。

  屋子門口掛著一塊帘子,帘子是藍布的,很舊。

  秦決掀開帘子進去,屋裡很暗,只有一扇窗,窗上糊著紙,光透進來,是灰的。

  屋裡擺著幾張桌子,桌上攤著帳本。

  有兩個人在算帳,一個年輕的,一個年紀大的。

  年紀大的那個抬起頭,問,找誰。

  秦決說:「常管事。」

  年紀大的那個說:「常管事在裡頭。」

  秦決問,他能不能進去。年紀大的那個問,叫什麼。


  秦決說:「秦決。」

  年紀大的那個人愣了一下:「你就是那個姓秦的。」

  秦決答了一個對。年紀大的那個說:「七爺昨天在望江樓提的那個。」

  秦決又答了一個對,年紀大的那個說,裡頭第三間。

  ……

  第三間屋子的門是關著的。

  秦決抬手敲了兩下,裡頭說了一個進字。

  屋裡比外頭亮,窗子開著,窗外是河。

  一張桌子擺在窗邊,桌後頭坐著一個人。

  四十來歲,臉很瘦,穿一件灰長衫,手上戴著一枚玉扳指。

  秦決在門口站了一下,那枚扳指他在墨雲齋見過。

  常管事抬了抬手,說了一個坐字。

  秦決在桌子對面坐下。

  秦決說:「你就是墨雲齋的掌柜。」

  常管事的手在算盤上頓住,指頭壓著一顆算珠:「你認得我。」

  秦決說:「那天在墨雲齋,你說你是掌柜。」

  常管事答了一個對。

  秦決說:「今天你成了常管事。」

  「墨雲齋是我的鋪子,掌柜也是我。」

  秦決說:「那你那天為什麼不認我。」

  常管事說:「因為那天不知道你是誰。」

  秦決說,現在知道了。常管事說:「現在知道了。」

  常管事把算盤推到一邊:「七爺昨天說了,你查你的事,三家不管。」

  秦決沒有否認。常管事問:「那你今天來幹什麼。」

  秦決說:「來還牌子。」

  常管事說,牌子是六娘的。秦決點了點頭,沒否認。

  常管事說:「她給你,是讓你進門。」

  秦決說,進了。常管事說:「那你還回來幹什麼。」

  「因為牌子是人情。我昨天在望江樓說了,人情兩清,六娘那塊牌子,是人情,我得還。」

  常管事看著那塊牌子,看了很久:「你倒是講規矩。」

  「不講規矩,我坐不住昨天那張桌。」

  常管事笑了一下,他把牌子收進抽屜。

  常管事說了一個行字:「牌子我收下了。那你說,你今天來,還有別的事嗎。」

  秦決說,有。常管事說,你說。


  「三十年前,青石巷那處宅子的後牆,是你們常家砌的。」

  常管事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誰告訴你的。」

  「沒人告訴,我算的。」

  常管事問,怎麼算的。

  「青石巷那一帶的院牆,用的是青磚,青磚上有印。每一家的磚,印不一樣,那處宅子的後牆,磚上的印是常家的。」

  常管事說:「你怎麼知道常家的印。」

  「我在墨雲齋後頭看過,你們鋪子的庫房,也是那種磚。」

  常管事沒有說話,屋裡很靜,窗外的河上,有船過去,櫓聲一陣一陣。

  過了很久,常管事開口了:「那堵牆,是我們家砌的。」

  「三十年前,秦振邦買下那處宅子之前,先讓我們砌了後牆。」

  秦決問,為什麼先砌牆。常管事說:「因為牆後頭有東西。」

  秦決問,什麼東西。常管事說:「一口井。井是原來的主人留下的。」

  秦決問,原來的主人是誰。常管事沒有答。

  秦決問,那口井後來怎麼了。常管事說,填了。

  秦決問,誰填的。常管事說:「我們常家填的。」

  秦決說:「填的時候,你在場。」

  「我不在場,那年我十歲,在場的是我爹。」

  秦決問,你爹呢。常管事說,死了。

  秦決問,什麼時候。常管事說,三十年前。

  秦決問,哪個月。常管事說,臘月。

  秦決看著他:「填完井的第三天。」

  ……

  常管事站起來,他走到窗邊,把窗推開了一點。

  河上的風灌進來,把桌上的紙吹起一角。

  常管事開口:「秦先生。」

  秦決在桌對面應了一聲。

  常管事說:「你今天來,是想問我爹的事。」秦決說,是,我來問這個。

  常管事說:「我告訴你一件事。」

  秦決說,你說。常管事說:「我爹死之前,跟我說過一句話。」

  秦決問,什麼話。

  「他說,常家往後不許再碰青石巷,碰了,要死人。三十年了,常家沒碰過。」

  常管事轉過來,看著秦決:「可三年前,有人來問我。」

  秦決問,問什麼。常管事說:「問那口井的位置。」


  秦決問,誰。常管事說不知道。

  秦決問,什麼樣。常管事說,穿灰褂子,年紀不小。

  秦決問,說話呢。常管事說,說話很輕。

  常管事頓了一下:「他說,他是替秦家辦的。」

  秦決站起來:「那個人走的時候,你看見什麼了。」

  常管事說,看見他上車。秦決問,車往哪兒開。

  常管事說,往北。

  ……

  秦決出了那間屋子,他沿著河沿往回走。

  河沿上的柳樹影拉得很長,一直鋪到水邊。

  走到橋底下的時候,他停住了。

  他忽然又聽見一個聲音。

  不是從外頭來的,是從他自己身上來的。

  後頸那一節骨頭,動了一下。

  不是涼,是震。

  很輕的一下,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了一下。

  秦決站在原地,等了一會兒,又敲了一下。

  他抬起頭,往橋上看,橋上沒有人,橋那頭是一條巷子。

  巷子裡有人在走路,走得不快。

  秦決盯著那條巷子,巷口一個人影都沒有,站了半天,他把手按在後頸上。

  那一節骨頭,還在震,震得很輕,很勻。

  像是有人在另一頭,也按著同一節骨頭。

  秦決把這句話記住了,他往城裡走,走了幾步,他停了一下。

  他把手從後頸上拿下來。

  手心裡有一層很薄的汗,汗是涼的。

  龍脊上,又多了一條能摸著的線。

  他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

  然後他抬起頭,看了看天。

  明天,他要過江去看一眼。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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