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今天,把人情兩清
望江樓二樓,靠窗擺著一張圓桌。
圓桌很大,能坐十二個人。
桌面是紅漆的,邊上包著一圈銅角,擦得很亮。
秦決上去的時候,桌上已經坐了六個人,不是坐滿,是坐成一個圈。
圈的正面,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手裡盤著核桃。
那男人穿一件深色的緞褂,手指上套著一枚戒指。
七爺。
他左手邊坐兩個,右手邊坐兩個,還有一個人坐在圈外,靠柱子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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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靠柱子站著,兩隻手抱在胸前,一直沒有動。
六個人,把圓桌占了一半,留出來的那半邊,朝著樓梯口。
那半邊空著的位置,正對著樓梯口,誰上來都看得見。
秦決站在樓梯口,看了一眼,這個位子,是留給他的。
坐在這個位子上,背後是樓梯,前面是六個人,誰進來出去,他都看不見。
二樓比樓下靜,靠窗那幾張桌子都空著。
七爺抬了抬手:「秦先生,請。」
秦決走過去,他沒有坐那個空位,繞了半圈,走到七爺左手邊。
那兒坐著一個人,三十來歲,穿一身灰。
那人手裡端著茶,茶還冒著熱氣。
秦決站在他面前:「這位子,讓一下。」
那人問,你說什麼。秦決說,讓一下。
那人說:「這是七爺定的位子。」
「七爺定的是這張桌,沒定誰坐哪兒。」
那人看了七爺一眼,七爺沒有表態。
那人站起來,往旁邊挪了一個位子,秦決坐下,背對著牆,能看見整個二樓。
靠窗的光斜進來,落在桌面上,把他的半張臉照在明處。
七爺說:「講究,七爺才是講究人。」
秦決說,不是講究。七爺問,那是什麼。
「我坐牢三年,坐的都是看得見門的位置。」
七爺笑了一下:「行,那就開始。」
他把核桃擱在桌上:「秦先生,今天請你來,是三家一起請你。」
秦決問,哪三家。七爺說:「我一家。」
他指了指自己:「左邊這一位,姓孫。右邊這一位,姓常。」
左邊坐著的一個中年人點了點頭,右邊坐著一個年紀更大的,穿著深色的長衫,沒動。
那位穿長衫的老頭一直沒抬頭,手裡捻著一串珠子。
七爺說:「三家湊一桌,不容易。」
秦決說,不容易。七爺說:「所以今天這一桌,得有個說法。」
秦決問,什麼說法。
七爺把核桃又拿起來:「你在城裡跑了三十多天,跑了不少地方。舊貨市場,望江樓,鎮淵司,槐樹坊,藥王街,公墓,同福巷,落雁堂,聽風閣。」
「你還去了秦氏大樓,去了秦家老宅。這些地方,有的是我的,有的是孫家的,有的是常家的。你跑一趟,我們記一筆,記到昨天,記了三筆。」
秦決看著他:「三筆什麼。」
七爺說:「三筆人情。」
七爺把核桃在桌上磕了一下:「你跑我們的地方,問我們的人,拿我們的東西,這些都是人情。人情是要還的,今天請你來,就是來還的。」
秦決沒有說話,二樓很靜,只有樓下傳來的碗筷聲,一陣一陣。
秦決問:「怎麼還,你說。」
七爺往後靠了靠:「話我一次說完。你在城裡查的東西,交出來。那塊玉,出給我們。從今天起,別再進城北,別再見陸家的人。」
「這三條,你答應,今天這一桌就算完,以後你在城南做什麼,我們不管。」
秦決把面前的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口。
秦決說:「七爺。」
七爺應了一聲。秦決說:「您剛才說,我跑了三家地方。」
七爺答了一個對。秦決說:「那我問您一句。」
七爺說,你說。秦決問:「同福巷是誰的。」
七爺說:「六娘的。」
秦決問:「落雁堂呢。」
七爺說:「戴瘸子的。」
秦決問:「聽風閣呢。」
七爺說:「聽風閣不歸我們。」
「對,聽風閣不歸你們。可我進去的時候,門房問的第一句話是『半年一回』,第二句話是『今天不是臘月初八』。」
「說明他知道臘月初八這個日子。這個日子,是你們三家定的。聽風閣不歸你們,可規矩是你們定的,所以聽風閣也算。」
七爺沒有答。
「您把這三家說成『我的、孫家的、常家的』,可您沒算第四家。」
七爺問,哪來的第四家。
「六娘。同福巷不是您的,六娘也不聽您的。」
「她昨天護我,今天帶我上桌。她要是聽您的,不用帶我上桌,直接把我送過來就行。」
「她帶我上桌,說明她站我這邊。所以這一桌不是三家,是三家對兩家。」
二樓安靜了一下,端茶的把盤子端在手裡,站在樓梯口,沒有上來。
左邊姓孫的中年人把茶碗放下了。
右邊那個穿長衫的,眼睛動了一下。
七爺把核桃轉了一圈:「這話說得硬,比我想的還硬。」
秦決說:「硬不硬,看對不對。」
七爺說:「對,可你說對了一半。」
秦決問,哪一半不對。
「六娘站你這邊,是因為你有用,不是因為她認你。她今天能站你,明天也能不站。」
秦決說,知道。七爺說:「你知道還這麼說。」
「我說這些,不是要她站,我說這些,是告訴您一件事。」
七爺問,什麼事。
「我跑了三十多天,記的不是三筆人情,是三筆帳。」
七爺問,哪三筆。
「三十年前,青石巷那口井。三年前,臘月十九那天的事。再往前數,還有一樣東西,是我娘。」
七爺的手在核桃上停住了。
「這三筆帳,我記了三十天。今天我上桌,不是來還人情的,是來算帳的。」
「今天,把人情兩清。人情兩清,帳才剛開始算。」
……
二樓沒有人說話,台子周圍站著十幾號人。
有端茶的,有站在柱子邊的,還有兩個守在樓梯口的。
那些人本來都在看秦決,這會兒,都把眼睛往下垂了。
台子邊上的燈照著人臉,誰也沒先動。
七爺坐在那兒,看了秦決很久。
然後他把核桃收起來,塞進兜里:「秦先生。」這一聲比前頭幾聲都輕。
秦決應了一聲。七爺說:「你這三十天,我沒白記。」
秦決問,什麼意思。七爺說:「意思是,你今天這一桌,坐得住。」
七爺站起來:「孫家那邊,我去說。常家那邊,也我去說。你查你的事,我們不管了。」
他往樓梯口走,走到一半,他又停下:「不過有句話我得提醒你。」
秦決說,您說。
「你今天算的是三十年前的帳,三十年前的帳,欠帳的人不一定還在。」
秦決說,還在。七爺問,你怎麼知道。
秦決抬起頭:「因為有人在還。」
七爺問,誰。
「給三房的墓擺花的,給墨雲齋送字的,往聽風閣門口站的,這些人,都在還。」
七爺沒有說話,他看了秦決兩秒,轉身下樓。
樓下有人在划拳,聲音隔著樓板傳上來,悶悶的。
……
秦決走出望江樓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街上的人少了。
街上的鋪子關了半邊門,只剩下幾盞燈還亮著。
他沿著南正街往北走,走到街中間的時候,他停住了。
街對面,那家當鋪的燈還亮著,當鋪二樓那扇窗,開著。
窗後頭站著一個人,六娘,她站在窗後,看著街心。
秦決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六娘沒有招手,也沒有說話。
她只是把窗關上了,可關窗之前,她把窗台上的一樣東西往旁邊挪了挪。
那是一盞燈,燈罩是紙的,透出來的光是黃的。
她把燈挪到窗子的另一邊。
秦決站在街心,看著那盞燈,看了幾息,然後他往北走了。
走出很遠,他又回頭看了一眼。
那扇窗又開了,六娘還坐在窗後。
她抬手擺了一下,很輕。秦決沒看懂那個動作。
他往北走,走到街口,一個少年從牆根底下跟上來,把一個巴掌長的木牌塞進他手裡。
「六娘讓我跟您說一句。」少年說,「明天您去橋底下,用得著。」
少年說完,轉身就進了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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