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你敢動他試試
那個人穿過街心,走到秦決面前三步遠,停住。
個子很高,比秦決高出一個頭,一身黑衣,袖口很寬,兩隻手都攏在袖子裡。
他站在那兒,肩背繃得很直,像一根立著的杆子。
臉很白,沒什麼血色。
黑衣人叫了一聲秦先生。秦決應了。
黑衣人說:「我們先生請你過去坐。」
秦決問:「你們先生是誰。」
黑衣人說:「您去了就知道。」
秦決問,在哪兒。黑衣人說:「前頭巷子裡,有輛車。」
秦決往那條巷子看了一眼,巷口停著一輛黑車,車窗關著。
車窗上蒙著一層灰,看不出裡面坐了幾個人。
巷口的黑車沒有熄火,車頭微微抖著,排氣管里冒出一線白煙。
秦決說,不去。
黑衣人的眉毛動了一下:「我們先生是客氣,不是不敢。」
「我也是客氣,我說不去,就是不去。」
黑衣人說:「您要是不去。」
秦決問,怎麼樣。黑衣人沒有答,他把攏在袖子裡的手抽出來一隻。
那隻手很白,指甲修得很整齊,他往前邁了半步。
秦決沒有退,他站在原地,兩隻手垂在身側。
街上的人開始往兩邊退,賣糖葫蘆的把車推到牆根。
糖葫蘆的車輪碾過地上的瓜子殼,響了兩聲。
一個開雜貨鋪的老頭站在門口,手裡還拿著秤。
街上有人問怎麼回事,旁邊的人說,不知道。
有人又問那是誰家的人,旁邊的人說,沒見過。
黑衣人又往前邁了半步,兩個人現在隔著一步。
兩個人的影子落在青石板上,一高一矮,挨得很近。
黑衣人又叫了一聲秦先生。秦決點頭。
「您上回在南關街打的那七個,我看見了。」
秦決說:「你看見了。」
黑衣人說:「我在街對面看著。」
「那你應該知道,我一個人打七個,是站著的。」
黑衣人答了一個知道。秦決問:「那你今天來,帶了幾個人。」
黑衣人沒有說話。
「你帶的人,都在巷子裡。我剛才看了一眼,車後排坐著兩個,加上你,三個,三個比七個少。」
秦決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沒往巷子裡看。
黑衣人的臉色變了一下:「我們先生不想跟您動手,這話我撂這兒。」
秦決問,他想幹什麼。黑衣人說,想跟您談。
秦決問,談什麼。黑衣人說,談那塊玉。
秦決看著他:「孫先生談過了。」
「我們先生不是孫先生。」
秦決問,那是誰。黑衣人把帘子挑開一半:「到了跟前,您自己看。」
秦決說,說了不去。
黑衣人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把手抬起來。
那隻手往秦決的肩膀上按,按得不快。
秦決沒有躲,他只是把肩膀往下沉了半寸。
手按下來了,按在秦決的肩上。
可那一按,沒有按住,黑衣人的手像是按在一塊石頭上。
秦決站著沒動,黑衣人的手往下壓了一下。
秦決的肩膀沒有動,可腳下的青石板,被他踩出了一點細響。
那隻手壓下去的時候,指節繃得發白。
還是沒有動,他加了力。
這一下加得急了,加急的力,是往前沖的。
這一衝,沖的是他自己的重心,腳下先亂了。
秦決的肩膀還是沒動,黑衣人的整個人,往前一栽。
他一隻手撐在地上,膝蓋磕在青石板上。
他撐著地的時候,另一隻手還攥著拳。
磕得很響,街上有人吸了口氣。
雜貨鋪那個老頭把秤往櫃檯上一放:「栽了。」
黑衣人撐著地,想起來,可他起得很慢。
起來之後,他往後退了兩步,低頭看自己的手。
手掌上有一層很薄的白霜,不是霜,是手心裡的汗,結了。
他把手攥起來,塞回袖子裡。
袖口收攏的時候,他的手還在袖子裡攥了一下。
他攥手的時候,指節響了一下,聲音很輕。
巷口的車燈照著街面,把兩個人的影子拉長,一直鋪到牆根。
這時候,街尾有人說話了:「你敢動他試試。」
聲音不高,可街上的人都聽見了。
街兩邊的鋪子都有人探出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
秦決回過頭,六娘從街尾走過來。
她走得慢,一步一步,走到秦決身邊,站住。
六娘站在他左邊半步的位置,正對著巷口。
六娘的手垂在身側,指頭微微蜷著,像是隨時要抬起來。
黑衣人叫了一聲六娘。六娘應了一聲。黑衣人說:「這樁事,不關你。」
六娘說:「現在有關係了。」
黑衣人說,你護他。六娘說:「我護他,你要動手,就沖我來。」
黑衣人站在那兒,沒有說話。
他看了看六娘,又看了看秦決:「六娘,你護得了他今天,明天呢。」
六娘說:「明天的事,明天說。」
黑衣人盯了她幾秒,然後他把手從袖子裡拿出來,攤開,又收回去:「今天算了。」
他轉身往巷子走,走了兩步,又停下,叫了一聲秦先生。秦決應了,沒有回頭。
黑衣人說:「我們先生說了。」
秦決問,說什麼。黑衣人說:「他說,您今天這一手,他記下了。」
秦決說,讓他記。
黑衣人進了巷子,車門關上,車開走了。
巷子裡的車輪碾過石板,聲音一直響到巷子那頭。
……
街上的人沒有散,雜貨鋪的老頭從門裡出來,站在台階上。
台階上落著一層灰,老頭站上去,鞋底印出兩個白印。
老頭叫了一聲小兄弟。秦決嗯了一聲。老頭問:「剛才那一下,是怎麼回事。」
秦決說,他手滑。老頭重複了一句手滑。秦決答了一個對。
「我活了六十年,頭一回看見手滑滑成那樣的。」
「你等著,等他再來。」
「城東孫家的人,來了不會只來一趟。」
秦決說,知道。老頭問:「你知道還站著。」
「站著比躲著強。」
「這話誰教你的。」
秦決說,牢里教的。
老頭沒有再問,只又問等什麼。秦決說,等有人來找你。
街口的風把地上的紙片捲起來,打了個旋,又落下去。
……
六娘站在原處,看著那輛車開遠:「剛才那車,是誰的。」
那輛車已經拐過街角,只剩下一點尾燈的影。
秦決搖頭。六娘說:「我知道,城東孫家上頭的。」
秦決問,上頭還有誰。六娘說:「這個你先別問,你今天把他的人栽了。」
秦決說,他自己栽的。六娘說:「對,是他自己栽的,可帳會記在你頭上。」
秦決說,記就記。六娘說:「你倒是痛快。」
六娘把袖子往上拉了拉:「不過今天這一下,栽得值。」
秦決問,值在哪兒。
「值在整條街都看見了。那幾十張嘴,今夜就會把話傳遍全城。你不敢當著全城的面動他。」
秦決問,為什麼。
「因為殺一個沒人看見的人容易,殺一個半條街都認得的人難。」
秦決沒有說話,六娘把袖子放下來:「走吧。」
街上的行人從兩邊繞過去,沒人往這邊多看。
秦決問:「去哪兒。」
六娘說:「我那兒。」
秦決問,去幹什麼。六娘說:「有人要見你。」
秦決問,誰。六娘沒有答,她轉身往街尾走。
秦決跟了兩步。
街口的風一陣一陣,把六娘袖子上的布邊吹得貼在小臂上。
剛走兩步,街對面一家鋪子裡出來一個人。
那人五十來歲,穿著一件暗紅的褂子,手裡盤著兩個核桃。
他把兩顆核桃在掌心裡轉,轉得很快,殼已經盤得發亮。
那人手裡的核桃轉得慢下來,最後停在掌心裡不動了。
他站在鋪子門口,沒有過來,叫了一聲六娘。
六娘停下腳步,叫了一聲七爺。
那人點了點頭:「剛才那一下,我看見了。」
六娘說,看見了。那人說,你帶的人。六娘答了一個對。
那人把核桃轉了一圈:「明天午時,望江樓二樓,擺一桌,三家都到。」
六娘沒有立刻答:「七爺,您這是要擺他上台。」
那人問,上台怎麼了。六娘說,他剛來。
「剛來才有意思,六娘,你帶他上桌。」
他說完,轉身進了鋪子。
鋪子門上的布簾晃了兩下,慢慢垂回去。
鋪子的門已經關了,門口的燈還亮著。燈底下站著一個人,背對著他,一直沒有動。
秦決站在街對面,把「明天午時」這四個字過了一遍。
三家都到。那這一桌,就沒有一家是來吃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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