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不留名字的客人

  落雁堂在城北,挨著一條河,說是堂口,其實是個院子。

  院牆很高,牆頭上壓著一排碎瓷片,門口沒有牌子。

  只在地上擺著兩尊石獅子,獅子很小,還沒長成,像是誰家墳前的。

  秦決是第三十三天去的,去的時候是下午。

  沈家老太太那十二天,剩四天。沈家的下人這兩天換了兩班,門口的車沒斷過。

  他站在門口,敲了三下門環,門開了。

  開門的是個少年,十四五歲,臉上還有稚氣。

  門口的台階是青石的,中間磨塌了一塊,凹下去半寸。

  少年問:「找誰。」

  秦決說:「找戴堂主。」

  

  少年把門擋住:「堂主不見客。」

  秦決說,他不是客。

  少年問:「那你是誰。」

  秦決答:「我姓秦。」

  少年猶豫了一下,把門開了一半:「進來吧。」

  少年把門讓開半扇,自己站在門後,一隻手還搭在門環上。

  ……

  院子比同福巷那個還大,院子中間擺著一個石台。

  石台上放著一塊沒刻完的碑,碑邊上散著一堆石屑。

  院子曬著太陽,石屑落了一地,腳踩上去有細響。

  一個男人背對著門口,蹲在碑前,他左手拿著一把錘子,右手拿著一根鏨子。

  一下一下,敲得很穩,他的左腿曲著,右腿伸得直。

  他面前的碑只鑿出個輪廓,邊上的鏨痕還很新。

  秦決走過去,在他身後站住,男人沒有回頭。

  男人開口:「你是三房那個。」

  秦決答了一個對,男人又問:「從牢里出來的那個。」

  秦決又答了一個對。

  男人問:「你找我幹什麼。」

  秦決答,問一件事。男人問:「問什麼。」

  秦決說:「三十年前,城南公墓三房那塊碑,是你刻的。」

  男人的鏨子頓了一下,只頓了一下,又敲下去。

  男人說:「我刻的碑多了。」他停下手,問哪一塊。

  「秦門沈氏那一塊,刻碑的是我,這個我認,可碑上寫什麼,不是我定的。」

  秦決問:「那是誰定的。」


  男人說,家屬定的。秦決問,哪一家。男人說了一句不知道。

  秦決說:「你不知道,你刻的。」

  男人說:「我只管刻,字是別人寫好了給我的。」

  秦決問,寫字的紙呢。男人說,早燒了。

  秦決沒有追問,他往前走了兩步。

  秦決問:「你這塊碑,刻的是什麼字。」

  男人說,還沒刻。秦決問,刻什麼。

  男人說:「不知道,這碑是別人的,字還沒送來。」

  秦決蹲下來,伸手,在那塊沒刻完的石頭上摸了一下。

  石頭是涼的,他把手掌按在石面上,按了有幾息。

  石面上落著一層細灰,他按下去的時候,灰印出一個掌形。

  男人的鏨子停了,他回過頭。

  男人手裡的錘子停在半空,沒有落下去。

  四十來歲,臉很瘦,眼睛很深。

  男人問:「你幹什麼。」

  「你這塊石頭,不是本地的。」

  男人沒有答。

  「本地的石頭,敲起來是脆的,你這塊,敲下去聲音發悶。」

  「發悶的石頭,裡頭有裂,有裂的石頭,刻不了碑,刻上去,過兩年就斷。」

  「你幹了三十年石匠,不會不知道。」

  男人的手在錘子上握緊了:「那你還摸什麼。」

  「我摸的不是石頭,我摸的是你刻的那一塊。」

  男人手裡的鏨子頓住,問是哪一塊。秦決答,公墓三房那塊。

  男人問:「你怎麼摸的。」

  「底座側面,我上次去,摸過,那一塊石頭,跟這一塊,是一批的,同一批石頭,同一個礦。」

  「也就是說,給你石頭的,跟給你刻碑的,是同一個人。」

  男人的手鬆開了,他把錘子和鏨子放在石台上。

  男人問:「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你給誰刻碑,你自己知道。」

  男人只說不知道。

  「你知道,你要是不知道,你不會把那一塊留到現在。」

  男人抬起頭,問的還是那一句,哪一塊。秦決說,石台底下那一塊。

  男人的眼睛動了一下,他往石台底下看了一眼。

  石台底下堆著幾塊廢料,最裡頭有一塊,顏色比別的深。


  廢料上落著灰,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我進來的時候,你左邊那隻手一直護著石台,鏨子換了三回手,你左手沒離開過,說明底下有東西。」

  男人沒有說話,院子裡安靜下來。

  院牆外頭,河上有船過,櫓聲一陣一陣。

  河上的船過去了,櫓聲跟著往遠處走,院子裡只剩錘子敲石頭的響。

  過了很久,男人彎下腰,他從石台底下把那塊廢料拖出來。

  那塊石頭不大,一尺見方,上頭有刻痕。

  刻的不是字,是那種一節一節的紋路。

  石面被摸得發亮,邊角卻還是新的。

  跟秦決手帕上那一道,一模一樣。

  秦決問:「這塊石頭,是什麼時候留的。」

  男人說,三年前。秦決問,誰讓你留的。

  男人說,一個客人。

  秦決問:「什麼樣的客人。」

  「不留名字的客人。」

  秦決問,他什麼時候來的。男人說,三年前臘月。

  秦決問,白天還是晚上。男人說,晚上。

  秦決問:「從哪個門進來的。」

  男人沒有答,他伸手,在那塊石頭上摸了一下:「從後門。」

  男人說:「他進來的時候,我這兒還有兩個徒弟,兩個徒弟,第二天就走了。」

  秦決問,為什麼走。

  男人說:「不知道,走的時候,什麼都沒帶。」

  「跟我住對門的老李一樣。」

  男人的手停住了:「你認識老李。」

  「不認識,我見過他的箱子。」

  男人盯著他,看了很久。

  男人說:「年輕人,你查得挺深,深到什麼程度了。」

  男人說,查到井了。

  男人的臉色變了,他把那塊石頭往自己這邊拖了拖。

  「井的事,我不知道。」

  「你知道。」

  「我不知道。」

  秦決問:「那你為什麼把石頭留著。」

  「因為那位客人留了一句話。」

  秦決問,什麼話。

  男人頓了一下:「他說,要是有一天有人來問這塊石頭,就把石頭給他,但他沒說給誰。」


  秦決伸出手,說了一句給我。

  男人看著他:「你憑什麼。」

  「憑我娘就是那個客人。」

  院子裡又安靜了,船櫓的聲音過去了,河面恢復平靜。

  男人把那塊石頭推過來,說了一句拿走吧。

  秦決把石頭抱起來,石頭不重,可他抱著的時候,覺得比看上去沉。

  那塊石頭抱在懷裡,涼氣從衣襟里透出來。

  男人說:「還有一句。」

  秦決問,什麼。

  「那天那個客人走的時候,是從後門走的,走了以後,我看見有人在巷口等他。」

  秦決問,誰。男人搖頭,說他不知道。

  秦決問,什麼樣。男人說,臉長,顴骨高,跟你說話的時候眼睛不看人。

  男人低下頭,重新拿起錘子:「年紀不小了,走路沒什麼聲音。」

  秦決抱著那塊石頭,往院門口走,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

  秦決問:「戴堂主,你這院子,還接活嗎。」

  男人說,接。秦決問,刻一塊碑,多少錢。

  男人抬起頭:「看石頭。」

  秦決說:「石頭我自己帶。」

  男人說:「那便宜,三十塊。」

  秦決說,他刻一塊。男人問,刻什麼字。

  秦決說,還沒想好。

  男人說:「那你什麼時候想好了再來。」

  秦決說:「不用,字我自己寫。」

  男人愣了一下:「你自己寫。」

  秦決答了一個對。

  男人問,寫什麼。

  「先不刻字,先刻一道紋。」

  男人把錘子放下了:「什麼紋。」

  秦決沒有答,他抱著石頭,出了院門。

  門外,天已經擦黑,河面上還有最後一條船。

  船頭的燈亮著,一點一點往遠處挪。

  河邊停著幾條小船,纜繩拴在木樁上,繩子繃得很直。

  秦決站在河邊,把石頭放在石欄上。

  他伸手,摸了摸石頭上那一節一節的紋路。

  摸完之後,他把自己後頸上的那節骨頭也摸了一下。

  兩處一樣。

  他把石頭抱起來,往城裡走,走了幾步,他停下來。

  河對岸的巷子裡,有個人影站著,看不清臉。

  秦決看過去的時候,那個人影往巷子裡退了半步。

  秦決沒有過去,他把石頭換了個手抱著。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走得不快。

  街口的燈已經點上了,一盞一盞,從街口亮到街尾。

  後頭那個人跟了上來,腳步很輕。

  走到第三條街口的時候,旁邊的巷子裡忽然伸出一隻手,往他臉上罩下來。手心裡有一股嗆人的藥味。

  秦決屏住氣往旁邊擰,還是吸進去半口。後頸那節骨頭猛地一沉,一條腿先軟了。

  他咬著牙,把懷裡那塊石頭死死抱住,往牆上靠。

  那隻手沒有再追。巷子裡的腳步聲退回去了,退得不快,像是確認了什麼才走的。

  秦決靠著牆,站了很久,等那條腿回來。

  這是他回城以後,第一次被人近身。

  那股藥味他記住了。是苦的,底下壓著一線甜,跟藥鋪里的不一樣。

  第二天一早,秦決在鋪子門口看見一個人。

  是那個姓沈的姑娘,站在門檻外頭,沒有進來。

  「昨天夜裡有人上我家。」她說,「問我奶奶,方子上最後一味寫的是什麼。」

  「問出來了。」

  「沒有。」她說,「我奶奶說,那人身上有藥味。是熬過的,不是鋪子裡抓的。」

  秦決把昨夜吸進去的那半口藥,跟這句話對在了一起。

  「門上還劃了一道。」沈清瑤說,「一道橫,不長,跟我奶奶方子上空著的那一格一樣長。」

  秦決本來打算今天出城。聽到這一句,他改了主意,先往城北去了。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