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當掉的東西,誰替他還
票是第二張,第一張是那塊玉,在同和當贖的。
第二張壓在木盒的夾層里,比第一張還舊,紙都發黑了。
上頭的字看不太清,只能認出幾個,當鋪的名字叫永昌。
日期是三年前的臘月,東西那一欄,寫著三個字。
秦決對著燈看了很久,才認出來,寫的是:長命鎖。
他把那張票湊近燈口,又看了一遍右上角,那裡有一個方形的印。
……
永昌當在城西,門臉比同和當大,門口掛著兩盞燈。
門是兩扇的,漆掉了一半,門檻被進出的人踩出了一道淺坑。
秦決進去的時候,鋪子裡有三個人,一個中年女人在贖棉被。
一個老頭在看櫃檯里的表,還有一個年輕人,正跟夥計說話。
櫃檯上頭吊著一盞煤油燈,燈罩熏得發黑,光落下來,只照亮櫃檯面上一小塊。
鋪子裡有股舊木頭和銅鏽的味道,混著一點煤油味,聞久了發悶。
櫃檯是一排厚木的,比人還高,邊角磨得發亮,摸上去有一層油。
秦決排在最後,等前面兩個辦完,他才走到櫃檯前。
前頭那個女人數著銅板,一枚一枚放在櫃檯上,數得很慢。
櫃檯後頭的夥計二十出頭,臉上有點不耐煩,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夥計抬起眼皮問:「幹什麼。」
「贖東西。」
夥計把手一攤:「票。」
秦決把票遞過去,夥計接過去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他把票放在櫃檯上,用兩根指頭按著:「這票不行。」
秦決問:「怎麼不行。」
「過期了。」
「過沒過期,看日子。」
夥計把票往前推了推:「日子也過期了,三年前的票,早作廢了,作廢的票,你還拿來幹什麼。」
秦決說:「作廢之前,東西還在你們這兒。」
「在不在,不是你說了算。」
「那是誰說了算。」
夥計把票推回來:「我說了算,我說不在就不在。」
秦決問:「你說了算。」
夥計應了一聲,秦決看著他:「那你這張票上,為什麼蓋了兩個印。」
夥計的手停住了。
「什麼兩個印。」
秦決說:「你自己看,票面上一個,右上角一個,票面上那個,是你們鋪子的印,右上角那個,是經手人的私印。」
秦決往前半步,聲音不高:「一個鋪子開票,蓋一個印就夠了,蓋兩個,說明開票的時候,有第二個人在場,第二個人,得留個記號,所以你這一張,不是普通的票。」
夥計的臉白了,他低頭看那張票,看了兩秒,把票抓起來,轉身往後屋跑。
門帘被他帶得掀起來,帘子上掛的木牌晃了兩下,又慢慢停住。
後屋的門帘落下來,鋪子裡一下子靜了。
……
鋪子裡的人,這會兒都看過來。
那個看表的老頭把表放下了,贖棉被的中年女人把被子抱在懷裡,站在一邊沒走。
那盞燈還吊在櫃檯上頭,把幾個人的影子壓在牆上。
老頭開口:「小兄弟,你這票,是哪來的。」
秦決答:「家裡人的。」
「家裡誰。」
「我娘。」
老頭點了點頭:「我在這條街住了三十年,永昌當的規矩我知道,他們家的票,從來只蓋一個印,你這張蓋兩個,是真少見。」
他往前湊了湊:「右上角那個印,是什麼字。」
「我沒看清。」
「那你剛才怎麼知道有兩個印。」
秦決說:「因為印泥的顏色不一樣,票面上那個是紅的,右上角那個是黑的,紅的是鋪子的,黑的是私人的。」
老頭愣了一下:「你眼力真好。」
老頭把帽子往下壓了壓,退回原來的地方站著。
……
後屋的門帘掀開了,出來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一件半舊的褂子。
他出來的時候,鋪子裡那盞煤油燈的火苗正矮下去,只剩一點黃。
他手裡拿著那張票,走到櫃檯前,先看了看秦決。
男人開口:「這位先生。」
「我姓秦。」
「秦先生。」男人說,「這票的事,我出來說。」
秦決抬了抬手:「你說。」
「東西在。」
鋪子裡的人都聽清了,秦決說:「在就好。」
男人問:「不過我得問一句,您跟當票上那個人,是什麼關係。」
「她是我娘。」
「那您知道,這張票是誰經手的嗎。」
「不知道。」
男人說:「我告訴您,這張票,不是我們鋪子開的。」
秦決看著他:「不是你們開的,怎麼有你們的印。」
男人說:「印是真的,票是補的。三年前臘月,有人拿著東西來,要開一張票,當時我不在,是我師父經手的。」
男人接著說:「我師父開完票,第二天就病倒了,躺了半年,走了,走之前,他跟我說過一句話。」
「什麼話。」
男人說:「他說,永昌當往後要是有人拿著三年前的票來贖東西,就讓他贖,別攔。」
「為什麼。」
男人頓了一下:「因為我師父說,那張票上的東西,不是當的。」
「是什麼。」
「是寄的。」
秦決的手指在櫃檯上按了一下,問:「寄給誰。」
男人說:「寄給一個姓秦的。」
鋪子裡很靜,男人把票放在櫃檯上,推了過來。
男人說:「東西在庫房,我去取。」
秦決叫住他:「等一下。」
「您說。」
秦決問:「我娘當年寄東西,欠了你們多少。」
男人說得很乾脆:「沒欠。」
秦決把這句重複了一遍。
男人說:「票上寫著,當金兩塊,可那兩塊,我師父沒入帳,他沒入帳,就是沒欠。」
秦決說:「不對。帳沒入,東西還在,東西在你們這兒放了三年,三年裡,你們替我娘保管了,當掉的東西,誰替他還,這個錢,我得還。」
男人看著他,看了幾秒:「兩塊。」
秦決問:「連本帶息,多少。」
男人說:「兩塊就是兩塊,我師父沒入帳,就沒利。」
秦決說:「那也還兩塊。」
秦決從袖子裡摸出錢,放在櫃檯上。
男人說:「您在這兒等一會兒。」
他轉身往後走,走到門帘那兒,他停了一下。
男人走到門帘那兒,回頭:「秦先生,還有一句,是我自己想的。」
秦決應了一聲。
秦決沖他點了點頭:「你說。」
男人說:「當年那個來寄東西的人,不是自己來的,是有人陪著來的,陪著的人,是替秦家辦的。」
秦決沒有追問,男人進了庫房。
庫房的門開在後頭,裡頭沒有燈,只從簾縫裡漏進一線光。
過了一會兒,他抱著一個木盒出來,盒子不大,上著鎖。
盒子是松木的,四角包著銅皮,銅皮上有一層發暗的綠。
他把盒子放在櫃檯上,摸出一把鑰匙:「東西在裡頭,您自己開。」
秦決接過鑰匙,鑰匙是舊的,齒口磨圓了,插進去的時候很澀。
鑰匙插進去,轉了兩下,鎖開了。
他把盒蓋掀起來,裡頭墊著一層黃紙,黃紙上放著一把鎖。
鎖是銅的,很小,比拇指長一點,鎖身上刻著字。
刻的是兩個字:長命。秦決把鎖拿起來,鎖是涼的。
不是銅的那種涼,涼氣是從裡頭往外滲的。
他握著那把鎖,握了很久。
男人開口:「秦先生,這東西,我師父當年看的時候,說過一句話。」
秦決應了一聲,抬起頭:「什麼話。」
男人說:「他說,這不是給活人打的。」
秦決把鎖收進懷裡:「謝謝。」
他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口的時候,鋪子裡那個看表的老頭叫住了他。
老頭叫住他:「小兄弟。」
秦決回過頭,老頭頓了一下:「你娘……你娘還好嗎。」
秦決沒有答,他推門出去了。
門外天已經黑了,街上的燈一盞一盞亮著。
台階是石頭的,白天讓人踩了一天,還留著一點餘溫。
街上有挑擔子的從門口過,扁擔吱呀一聲,很快又遠了。
秦決站在台階上,把懷裡那把鎖又摸出來看了一眼。
長命,兩個字刻得很淺,刻字的人,手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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