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二碗,我請他喝
第二天下午,秦決又去了南正街那家茶樓,這條街他這一個月走熟了。
他上了二樓,樓里坐得半滿,靠窗那張桌子,三個老頭還在下棋。
棋盤擺在窗台上,棋子敲得啪啪響。
秦決走過去,在旁邊那張桌子坐下,夥計過來,他點了一壺茶。
茶上來了,他倒了一碗,沒有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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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那盤棋,看了約莫一炷香,三個老頭誰也沒理他。
下棋的兩個下得投入,看棋的那個捧著茶碗,眼睛盯著棋盤,一口一口地抿。
秦決端起茶碗,走過去,把茶碗放在棋盤邊上。
「這一手,別走馬。」
看棋的老頭抬起頭:「你說什麼。」
秦決說:「別走馬。走馬,三步以後丟車。」
看棋的老頭愣了一下,低頭看棋盤,看了很久,才開口:「你怎麼知道。」
秦決把茶碗擱在棋盤邊上,說:「算的。」
老頭問他算得準不準,秦決說:「準不準,您走走看。」
看棋的老頭沒有走,他把手從棋盤上拿開了。
下棋的兩個老頭也停下來,抬起頭看秦決。
其中一個,就是上回說是東西自己滑開的那位,他看了秦決一眼,又低下頭去,沒有出聲。
老頭讓秦決走,秦決說他不走,老頭說這兒下棋,不接待客人,秦決說他不下棋。
老頭問他那想幹什麼,秦決說:「想請您喝碗茶。」老頭說不喝,秦決說那就在這兒坐著。
老頭不說話了,他把手裡的棋子往棋盒裡一放,棋子磕在木盒上,響了一聲。
「你這人,上回在茶樓打人,今天又跑來看棋。你要幹什麼。」
秦決說想問一句話,老頭問什麼話。
秦決說,問上回他說的那句,說他那一下沒有發力,是東西自己滑開的。
「哪句話。」老頭的眉毛動了一下。
秦決說:「就是這一句。」
老頭說:「對。」
秦決說:「我想問,您是怎麼看出來的。」
老頭沒有答,他把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口。
「我下了一輩子棋。下棋的人,看什麼都是看勢頭。」老頭把茶碗放下,「人發力,肩要動。你那天肩沒動。肩沒動,力是從哪兒來的。從骨頭裡來的。」
秦決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
「您知道骨頭。」
老頭的手在茶碗上頓了一下:「我不知道。」
秦決說他知道,老頭說不知道。
秦決說:「您剛才說,力是從骨頭裡來的。」
老頭說:「我隨口說的。」
秦決說:「隨口說的東西,最真。我請您喝碗茶。」
老頭說:「我說了不喝。」
「第二碗,我請他喝。」
秦決指了指自己桌上那壺茶,說這壺是他點的,老頭要是不喝,這壺就擱著,擱到他想喝為止。
老頭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沒有說話。
窗外的日頭偏了一點,光從窗紙上退下去,桌上的茶影挪了半寸。
「你這人。」
「我不好惹。」
老頭說:「看出來了。」
他把茶碗放下,又把棋盤一推,棋盤推到窗台邊上,棋子嘩啦一聲散了一半。
窗台上那盤棋還攤著,棋子散在棋盤邊上,有一顆滾到了窗框的縫裡。
下棋的兩個老頭都愣住了,其中一個問老周要幹什麼。
「不下了。」
老頭站起來,走到秦決那張桌子前坐下,秦決給他倒了一碗茶。
老頭端起碗,喝了一口,問秦決叫什麼。
秦決說秦決,老頭問哪個秦,秦決說城南本家。
「三房的。」老頭的手在碗沿上停住了。
秦決說:「對。」老頭把碗放下,往左右看了一眼。
茶樓二樓還有幾桌客人,有兩桌在說話,一桌在看窗外,誰也沒有往這邊看。
老頭問秦決知不知道他是誰,秦決說不知道。
老頭說他姓周,秦決問周什麼,老頭說周德昌。
秦決搖了搖頭,說沒聽過。
老頭說:「你當然沒聽過。我這個人不出名,可我做的事,出名。」
秦決問什麼事。
老頭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三十年前,青石巷那處宅子填井的時候,我在場。」
秦決的手指在桌下收緊了。
秦決說:「你在場。」
老頭說:「我在場。」
秦決問那天是幾月,老頭說臘月。
秦決問哪一天。
「臘月十九。」老頭的手指在碗沿上頓了一下。
秦決把這三個字在心裡過了一遍。
老頭這一句話說得不快,說完以後,他抬眼看了秦決一下,又低下去。
秦決問他幹什麼的,老頭說搬石頭的,他是那批人里,唯一還活著的。
秦決問其他人呢,老頭說都死了。
秦決問怎麼死的。
「不知道。一個接一個,前後三年,都沒了。」老頭把茶碗轉了一圈,「有的說是病了,有的說是走了。反正都不在了。」
秦決看著他,問他為什麼還活著。
「因為我什麼都沒看見。」老頭笑了一下,那笑很淡。
秦決說:「你看見了。」
「我看見了。可我說我什麼都沒看見。說了三十年。」老頭抬起眼,「說到現在,我自己都信了。」
秦決把茶壺提起來,又給他倒了一碗。
秦決問那口井,老頭問井怎麼了,秦決問井裡有什麼。
老頭沒有答,他把碗端起來,看了看碗裡的茶,茶麵上浮著兩片碎葉。
老頭說:「你問這個,是想找死。」
秦決說:「我找了三十天了。」
老頭問,那你還想找。
「想。」
老頭把碗放下,往窗外看了一眼,窗外的街上,人來人往。
樓下有挑擔子的吆喝聲,一聲一聲,隔著窗紙傳上來,聽著很遠。
樓下街上那家賣餛飩的攤子還沒收,鍋里的水一直滾著,白氣從窗縫底下鑽上來。
茶樓里有個跑堂的端著托盤從樓梯上過,腳底下木階響了兩聲,很快又沒了。
老頭說:「井底下有東西。」
秦決問什麼東西。
「我說不上來。我只知道,填井那天,繩子下去以後,拉上來的桶是空的。」
秦決問:「桶是空的,不是沒水嗎。」
「不是沒水。桶下去的時候,井裡的水是滿的。上來的時候,桶是乾的。」
秦決說:「幹了。」老頭說:「對。」
秦決說:「桶底上還有一層白的東西。」老頭說:「不知道。」
老頭頓了一下,說那天晚上,管事的讓他們把桶燒了。
秦決問誰讓的,老頭說管事的。
秦決問管事的是誰,老頭沒有答。
他把碗裡的茶一口喝乾,然後站起來。
「我該走了。」
老頭說完,轉身就走,秦決叫住他,說他還沒說管事的姓什麼。
老頭已經走到樓梯口,他停下來,回過頭。
「年輕人,我勸你一句,有些事,問到這兒就該停了。再往下問,就沒人能保住你了。」
他說完,掀開帘子,下樓去了。
……
秦決坐在桌邊,沒有動,過了一會兒,那個看棋的老頭走過來。
老頭叫了一聲小兄弟,說:「老周這個人,脾氣怪。他說的那些,你別當真。」
秦決問哪些別當真。
老頭張了張嘴,最後他什麼也沒說。
他轉身回到棋桌邊,把散了的棋子一顆一顆撿起來。
撿到一半,他停住了,說:「剛才那一手馬。」
秦決應了一聲。
老頭說:「你說走馬丟車。」
秦決說:「對。」老頭問:「那該走什麼。」
「該走炮。」
秦決站起來,他把桌上那壺茶留在那兒,說完,掀開帘子出去了。
他下樓的時候,樓梯口立著一個人。
三十不到,女的,灰藍褂子,胳膊上搭著一個藥包,包口繫著繩。
她沒有開口,等他走近了,把藥包往他手這邊遞了遞。
「秦先生。」她說,「墳上那回,我那句話,沒說完。」
秦決沒有接。
「沈家的。」
「嗯。」沈清瑤說,「我奶奶姓沈。這幾天她夜裡一直說話,說的都是三十年前的事。」
「說什麼。」
「說一張方子。上頭幾味她都說了,最後一味,她不肯說,也不肯寫。」
秦決把藥包接過來。藥包不大,繩子繫著,壓手。
「回去守著她。」他說,「要是有人上門說是看病的,先別開門。」
沈清瑤點了點頭,轉身下樓。
秦決把藥包收進袖子,站了一會兒才走。
他出門的時候,二樓的茶客有一半抬了下頭,又低下去,誰也沒有說話。
二樓又安靜下來,看棋的老頭站在棋桌邊,手裡捏著一顆棋子。
他捏了很久,沒往下放。
老頭說:「老周剛才說的那些。」
旁邊一個茶客開口,問他信嗎。
「不信。」
老頭把棋子放回棋盒裡。
茶客問他,不信你問他幹什麼。
老頭說:「我不是問他。」
茶客問,那你問什麼。
老頭往樓梯口看了一眼,說:「我在看他。」
茶客問他看他什麼,老頭說:「看他聽完那些話,臉上有沒有變化。」
茶客問,有嗎。
「沒有。」
老頭坐回椅子上。
「一個十九歲的年輕人,聽見填井、死人、燒桶,臉上一點變化都沒有。」老頭把棋盤重新擺正,「說明他早就知道一部分了。」
老頭說:「擺棋。」
茶客問,還下。
老頭說:「下。下完了,我回家收東西。」
茶客問,收什麼。
「我在這城裡住了四十年。從今天起,我住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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