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我不好惹

  從同福巷出來,是一條長街,街叫南關街,兩邊都是鋪子,鋪子挨著鋪子。

  街一直通到城南的城門口,秦決是傍晚出來的,天還沒黑透,街上的人已經少了。

  鋪子裡的燈已經點上了,他沿著街往北走,走得不快。

  走到街中間的時候,前頭的人散開了,像退潮一樣。

  不是跑,是讓。

  一個賣菜的推著車往邊上靠,一個挑擔子的停在了牆根,誰都不敢出聲。

  鋪子門口坐著的人,站起來往門裡退,秦決停下腳步,沒有再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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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頭站著七個人,站成一排,把街面占了一半,一條街的寬度只剩半邊。

  誰都沒有說話,後頭也有腳步聲,他沒有回頭,只把手垂在身側。

  前頭那個開口,三十來歲,剃著光頭,脖子上有一道舊疤,「秦決。」

  秦決問:「你認得我。」

  光頭說:「不認得。」

  「不認得就對了。我今天來,也不是讓你認的。」

  秦決問:「那是幹什麼的。」

  「讓你出不了這條街。」

  秦決把袖子裡的手抽出來,問:「誰讓你們來的。」

  「這個你不用知道。」

  秦決說:「我知道。」

  「你知道也沒用。你今天要是能站著走出這條街,我跟你姓。」

  街上很靜,鋪子裡的人從門後頭往外看,連咳嗽都壓著,沒有人敢出來。

  有個小孩被大人捂住了嘴,抱進了屋,門關得很輕。

  秦決說:「我再問一遍。誰讓你們來的。」

  「你問多少遍都一樣。」光頭往前走了一步,他身後六個人也跟著往前,把街面擠滿了。

  秦決說:「我不好惹。」

  光頭笑了一下,說:「你一個人,說這話。」

  秦決說:「一個人夠了。」

  「你試試。」光頭把拳頭攥起來,他把袖子往上擼了擼,胳膊上的筋繃了起來。

  胳膊上有紋身,紋的是一條魚,那條魚只有半邊,線已經褪了色。

  秦決看了一眼那條魚,說:「城北來的。」

  光頭的手停了一下,問他:「這話你從哪聽來的。」

  秦決說:「城北老碼頭的規矩,紋魚只紋半邊。另外半邊,是給兄弟留的。」


  秦決說:「你身上只有半邊。說明你那兄弟死了。」光頭的臉沉了,眼皮壓下去,手背上的青筋鼓起來。

  「閉嘴。」

  「你兄弟怎麼死的。」

  「我說了閉嘴。」

  「他是替人辦事死的。」光頭沒有再說話,他往前邁了一步,腳下踩得很實。

  秦決沒有動,他先感覺到了那陣冷,冷從骨頭縫裡往外冒,順著背往下走。

  從後頸那一節骨頭起,往下走,走到腰,走到胳膊,走到手指。

  手指頭開始發僵,他把手垂在身側,指頭微微張開,等著那一下。

  然後他往前邁了一步,就一步,不多不少。

  光頭那一拳已經出來了,拳頭直奔秦決的臉,又快又沉。

  秦決沒有躲,他把頭往旁邊偏了半寸。

  拳頭從他耳邊過去了,帶著風。

  偏完之後,他沒有還手,他只是把身子往前送了送。

  光頭的拳頭打空,人跟著往前沖,秦決的肩膀頂在他的胸口上。

  頂得不重,可光頭自己那點衝勁,全撞回來了。

  他整個人往後飛出去兩步,仰面摔在地上,摔得很結實。

  後腦磕在青石板上,響了一聲,那聲音在空街上格外清楚。

  街上有人吸了口氣,剩下六個人愣了一下,就這一愣的工夫,秦決動了,動得比誰都快。

  左邊那個剛要抬腳,秦決已經到他面前,快得沒看清。

  他沒有出拳,他伸手,兩根指頭扣住那人的手腕。

  一扣,一擰,那人的胳膊就反過去了,那人「啊」了一聲,跪在地上。

  右邊那個拿著根木棍,從上往下砸。

  秦決抬手一擋,木棍砸在他的小臂上,他動都沒動。

  拿棍的那個愣住了,手還舉在半空。

  秦決把另一隻手伸過去,握住木棍的一頭,一抽,抽得很乾脆。

  棍子到了他手裡,他把棍子往地上一丟,秦決說:「還有四個。」

  剩下四個互相看了一眼,有兩個往後退了半步,腳步都亂了。

  另外兩個咬著牙撲上來,秦決往旁邊讓開一步。

  那兩個人撲了個空,撞在一起,兩個人一起摔了。

  撞完還沒站穩,秦決從他們中間走過去,走得跟沒事一樣。

  走過去的時候,他的肩膀往兩邊各撞了一下。


  兩個人同時倒在地上,最後兩個退到了牆根,秦決看著他們,問:「還打嗎。」

  那兩個人沒有答,其中一個把手裡攥著的東西扔在地上,往後退了一步。

  是一塊磚,磚角磕在地上,磕出一道白印。

  秦決走過去,他在光頭面前蹲下,蹲得很穩。

  光頭還躺著,手撐著地,起不來,喘得很粗。

  秦決又問了一遍,一個字沒改:「誰讓你們來的。」光頭喘著氣,胸口一起一伏。

  「我說了,你不知道。」

  「那你就說個名字。」光頭沒有說話。

  秦決說:「你剛才說,我今天要是能站著走出去,你跟我姓。現在呢。」

  光頭把臉轉過去,過了一會兒,他把臉轉回來,「吳秋。」他說。

  「什麼。」

  光頭說:「吳秋。讓我們來的人,叫吳秋。」

  秦決把這個名字記住了,問:「吳秋是誰。」

  光頭說:「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姓吳,在城北。」

  「城北什麼地方。」

  「不知道。」

  「他給你多少錢。」

  「五百。」

  「七個人五百。」

  「一個人五百。」秦決站起來,他看了看地上躺著的七個人,一個一個看過去。

  秦決說:「回去告訴他。我今天站著走出去了。他要是想讓我躺下,就自己來。」

  「還有。」

  「你說。」

  秦決說:「你們七個,今天是替吳秋辦事。明天要是還想來,就換個說法。」

  「什麼說法。」

  「說你們是替自己來的。」

  「為什麼。」

  秦決說:「因為替吳秋辦事,我得找吳秋算帳。替自己來的,我今天就算完了。」

  光頭沒有說話,他躺在地上,看著天,天已經黑透了。

  ……

  秦決往北走了。

  街上的人沒有散,他們站在鋪子門口,站在牆根,看著他的背影,誰都沒有出聲。

  賣菜的把車推回街心,挑擔子的把擔子重新挑起來,街上又有了響動。

  一個開布鋪的老頭從門裡出來,站在門檻上,「剛才是怎麼回事。」


  旁邊的人說:「不知道。」

  「那七個人我認得。城北來的,不是我們這一片的。」

  老頭往北邊看了一眼,問:「那年輕人呢。」

  「不知道是誰。」

  老頭說:「一個人打七個。我在這條街開了三十年鋪子,頭一回見。」

  ……

  街尾有一家當鋪,當鋪二樓,窗戶開著。

  六娘站在窗後,往下看,她看了很久,直到秦決的背影拐出街口。

  身後有人叫她:「六娘。那個姓秦的,能站住嗎。」六娘沒有回頭。

  「他今天站住了。」

  「那以後呢。」六娘把窗戶關上。

  她說:「以後的事,我不管。我只看今天。今天他一個人打七個,打完了還站著。這一半,從今天起,是給他留的。」

  她關了窗,回頭對屋裡的人說:「去,把樓上那桌收了。往後那桌,姓秦的坐。」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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