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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這個場子,我占一半

  城南有條巷子,叫同福巷,巷口有一家剃頭鋪,門口掛著半塊舊布幌子。

  巷子不深,走進去二十來步,有一道門,門是黑的,門上沒有牌子,只貼著一張紅紙。

  紅紙已經褪色了,上頭一個字都沒有,邊角捲起來,被風撕開一道口子。

  秦決是第三十一天去的,去的時候是傍晚,巷子裡的光已經暗下來了。

  沈家老太太那十二天,過了一半。城裡人都在等,等沈家那盞燈什麼時候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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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抬手敲了三下,門裡沒有動靜,他又敲了三下,這回敲得重了些,門才開了一條縫。

  縫裡露出一隻眼睛,那隻眼睛先看他的臉,又往下看他的手,看了有兩三息,門裡的人問:「幹什麼的。」

  「找六娘。」

  門裡的人說,六娘不見外人,誰來都一樣。

  「我不是外人。」

  門裡的人又問,姓什麼,找她做什麼。

  「秦。」那隻眼睛眨了一下,門關上了,秦決站在門口,沒有走,他把手垂在身側,看著門上那張紅紙。

  過了一會兒,門又開了,這回開得大一些,門後頭站著個年輕人,二十來歲,穿一身短打,袖口卷到胳膊肘。

  年輕人側了側身,把門縫讓開,讓他進來。

  ……

  院子不大,中間擺著幾張石桌,石桌邊上坐著七八個人,有男有女,年紀都不小,他們在打牌,誰都沒有說話。

  牌桌邊上還擺著幾個茶碗,碗裡的茶都涼了,茶麵上浮著一層灰,院牆上掛著一盞燈,燈泡是黃的,罩著一層煙。

  牆角堆著幾把椅子,椅子上落著灰,灰很厚,秦決看了一眼那幾把椅子,說明這院子裡很久沒見過這麼多人。

  牌是紙牌,牌面上畫著花,摸得起了毛邊,秦決進去的時候,那幾個人都抬了抬頭,看完又低下去。

  年輕人領著他往裡走,走到院子最裡頭,那兒有一間屋子,屋門關著,門上掛著竹簾。

  年輕人站在門口,沒有掀帘子,壓低聲音說:「六娘在裡頭。她說,讓你在外頭說。」

  秦決站在帘子外面,帘子裡頭有聲音,是翻書的聲音,翻了一會兒,停了,帘子里的人開口:「你找我。」

  聲音是個女人的,不高,有點啞,秦決應了一聲:「是。」

  帘子里的人問,找他什麼事,說清楚。

  秦決說他想進場,看看裡頭那副牌。


  帘子裡頭安靜了一下,像是有人在裡頭停了手。

  帘子里的人問,進場做什麼,看什麼牌。

  「看牌。」

  帘子里的人說,看牌得進場,這是規矩。

  「對。」

  帘子里的人說,他們這兒不接生人。

  「我知道。」

  帘子里的人說,知道還來,那是你有事。

  秦決說,因為他要看的東西,只有這兒有。

  帘子裡頭傳來一聲很輕的笑,笑完就沒了。

  帘子里的人問他,要看的是哪一年的牌。

  秦決說,看三十年前的一副牌,臘月那副。

  翻書的聲音停了,過了幾秒,帘子被掀開一角,一個女人從裡頭出來,五十來歲,個子不高,穿一件深色的褂子。

  頭髮梳得很緊,一根都沒散,她站在門口,看著秦決,問:「你叫什麼。」

  秦決說,他叫秦決,秦是臨江本家的秦。

  她問,哪個秦,本家的還是分家的。

  「城南本家。」

  六娘的眼睛眯了一下,說,三房的。

  「對。」

  她說,三房那個替人頂罪的,進來坐。

  「對。」

  六娘看了他一會兒,又問:「你今年多大。」

  「十九。」

  她說:「十九。十九歲就敢來我這兒。」

  秦決說,不是敢,是沒別的路可走。

  六娘轉身,往院子中間走,她走到一張石桌前,打牌的四個人停了手,站起來讓開。

  六娘坐下,指了指對面的石凳,說:「坐。」

  秦決在她對面坐下,六娘從袖子裡摸出一把小刀,擱在桌上,刀不長,刀鞘是木頭的。

  她說:「來我這兒的人,我都先看一眼手。」

  秦決問,看手能看出什麼,看什麼。

  六娘點了點頭,說,對,是這個理。

  秦決把兩隻手翻過來,平放在石桌上。

  六娘低頭看了一會兒,說:「你這雙手,不是幹活的。」

  秦決說,是不幹活的,這雙手沒下過地。

  她說:「可也不是享福的。指節上有繭,是握東西握出來的。」

  秦決問,那手裡握的到底是什麼東西。

  她說不知道,光看這雙手,她看不出來。

  秦決說,她看不出來的東西還多著呢。

  她說,多,可今天看出來的這一樣,夠了。

  秦決問,這夠什麼用,夠不夠攔人。

  她說,夠她不接他,這就已經夠了。

  秦決問她,這裡頭是個什麼道理。

  她說:「因為你這雙手,握過的東西,比我這場子裡所有東西都硬。」

  她說:「我說清楚。我這兒不接外人,是有規矩的。」

  秦決問,是什麼樣的規矩,誰定的。

  她說,進場的人,都得交一份投名狀。

  秦決問,這投名狀指的是什麼東西。

  她說,一樣東西,得是你身上帶著的。

  秦決問,那得是什麼東西才夠數。

  她說,他手上最值錢的那一件東西。

  秦決沒有說話,他把兩隻手收了回來。

  她說:「你要是拿不出來,現在走還來得及。我這兒不興空手進來。」

  秦決說,她要的是他手上最值錢的。

  六娘把手在石桌上按了一下,說,是這個理。

  秦決說:「那你得先告訴我,我手上什麼最值錢。」

  六娘笑了一下,說他自己還不知道。

  「不知道。」

  她說,那他更不該往這兒來。

  六娘往椅背上一靠,擺手讓他走。

  院子裡那幾個人又開始打牌,牌聲噼里啪啦的,秦決沒有走,他伸手,從袖子裡摸出一樣東西,放在石桌上。

  是那塊玉,青白色,巴掌大,邊上有一圈細刻紋,玉面上有一道很長的舊裂。

  六娘的目光落在那塊玉上,她沒有伸手,問:「這是什麼。」

  「不知道。」

  她說,不知道是什麼,那還拿來。

  秦決說,他拿它,不是因為它值錢。

  她問他,那不是因為值錢,是因為什麼。

  秦決說,因為它原來不是這個形狀,它缺了一角。

  秦決說:「缺的那一角,是圓的。掉下來的地方,斷口是平的。說明是被人切下去的。」

  六娘的手指在石桌上敲了一下,問:「切它的人,用的是什麼。」


  「不知道。」

  她問他,怎麼知道這東西是被人切過的。

  秦決說:「因為切口的邊上,有一圈紋。」

  秦決把玉轉過來,對著院裡的燈,說:「那一圈紋,不是刻的。是從裡頭頂出來的。」

  六娘坐直了,她往前傾了傾身子,看了一眼,問:「這東西,你從哪兒來的。」

  秦決說,這東西是從同和當贖回來的。

  她問,當年是把它當掉的。

  「我娘。」六娘的手停在半空。

  她盯著那塊玉,瞳孔縮了一下,慢慢把身子收回去,說:「這東西,我不要。」

  秦決問,這裡頭有講究,您說說。

  她說,因為她不敢收這件東西。

  秦決說,她不敢收,就說明她認得。

  六娘看著他,說:「你這小子。嘴挺硬。」

  秦決說:「不是嘴硬。是我算過。」

  秦決說:「你要是真不認得,你早就把玉推回來了。你沒推。你還往前看了一遍。」

  六娘沒有說話,她的手指在石桌上收了回去。

  她伸手,把石桌上的牌收起來,一張一張摞好,說:「你要看的那副牌,我這兒沒有。」

  秦決問她,有沒有。

  六娘說,對,就是這個理,你別繞。

  秦決問:「那誰知道。」

  她說:「城北落雁堂,戴瘸子。他那兒的牌比我這全。可他那兒不接外姓人。」

  秦決站起來,說:「那我就不去了。」

  她問:「你什麼意思。」

  秦決說:「我今天來,是跟您做生意的。我交一樣東西,換一樣東西。」

  她說:「你把話說全了。」

  六娘把牌往桌上一放,問:「你要什麼。」

  「我要進場。」

  她問:「進了場幹什麼。」

  秦決說:「這個場子,我占一半。」

  院子裡打牌的聲音停了,那幾個打牌的人都抬起頭。

  六娘看著他,看了很久,問:「你憑什麼。」

  秦決說:「憑我剛才說的那些話。你那塊玉,不敢收。」

  秦決說:「說明這東西的來路,跟你場子裡的規矩撞了。你場子裡有一條規矩。」

  她問:「什麼規矩。」

  「不問來路。」

  六娘把茶碗往邊上推了推,說,理是這個理。

  秦決說:「這規矩,是您定的。」

  她說:「是我定的。」

  秦決問:「定了多少年。」

  她說:「二十三年。二十三年裡,我這院子裡過手的東西,加起來能買下半條南正街。」

  她說:「從來沒有一樣東西,我是不敢碰的。今天你這一塊,我不敢碰。」

  秦決又問,那到底是個什麼道理。

  六娘沒有答,她伸手,把桌上那把刀拿起來,抽出一半,刀身上有一層很薄的光。

  她說:「因為這東西,跟我這院子裡的東西,是一路的。」

  秦決問:「一路的,怎麼不敢碰。」

  她說:「因為一路的,才認得出來。」

  六娘把刀插回去,說:「我認得出來,別人也認得出來。我這兒人來人往。有人看見,我就得死。」

  秦決說:「可你剛才問了。」

  六娘的手指停在牌上。

  秦決說:「你問了,說明這塊玉不是來路不明。是來路太明。明到你不敢碰。你場子裡要是有這麼一樣東西壓著,早晚得出事。我占一半,不是白占。我替你把這東西的來路理清楚。理清楚了,你這場子才穩。」

  六娘坐在那兒,沒有說話,院子裡的燈掛在屋檐下,被風吹得晃了一下,過了很久,她把手裡的牌放下,說:「行。你占一半。不過有個條件。」

  「你說。」

  她說:「進來的人,得先干一件事。」

  秦決問:「什麼事。」

  她說:「今晚有個人要來。」

  秦決問:「誰。」

  她說:「不知道名字。只知道他是從北邊來的。」

  秦決問:「他來幹什麼。」

  她說:「來收一樣東西。」

  秦決問,夠數的東西,得是什麼樣。

  六娘沒有答,她站起來,往院子裡頭指了指,院子最裡頭,還有一間屋,屋門關著,門上掛著鎖。

  她說:「那間屋,空著。」

  秦決問:「空著幹什麼。」

  她說:「空著等人。你去把燈點上。」

  秦決走過去,他站在那間屋門口,看了看那把鎖,鎖沒有鎖上,鎖掛在門環上,是個樣子。


  他伸手,把鎖取下來,推開門,屋裡很暗,他摸到桌邊,摸到一盞油燈,劃了根火柴,燈點上了。

  燈芯亮起來的時候,照見了桌上的一樣東西,桌上擺著一副牌,牌是倒扣著的。

  秦決把最上面那張翻過來,牌面上畫著一條線,一節一節的,他把那張牌放下,又翻了一張。

  第二張上畫著兩節,第三張上畫著三節,他把一副牌一張一張翻過去,翻到最後一張的時候,他停住了。

  最後一張牌上,什麼都沒有,只有一道口子,像是被人用指甲劃的,秦決把這張牌拿起來對著燈看,劃這道口子的人指甲比他長,他把牌放回去擺好。

  屋外的院子裡,牌聲還在響,六娘沒有進來,秦決把椅子搬到桌邊,坐下。

  燈芯燒得不高,那一小團光,正好照在那副牌上。

  他把那張劃了口子的牌翻過來,又看了一遍。這副牌不是用來打的,一張牌算一號,一副排下來,正好三十二號。號號對著一樣東西,一樣都不能少。

  三十二樣。他出獄到今天,見著的還不到一半。

  剩下的那些在誰手裡,得他一張一張找回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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